1hdlktpdhj10kizmawzgybq

季刊與我,從心出發

教育現場/那些季刊教我的事

趙彥婷 / 本刊研究教師、國立臺南女中教師

一個沒有得到資源或能量的人,很難在教育這一塊一直走下去,推動性平教育的路途更是如此。我必須誠實且慚愧地說,在朋友建議我寫下「家長來信抗議下架同志課程」這段經歷以前,我只有「耳聞」過《性別平等教育季刊》,並未翻閱過它。待我真正細讀了裡面的篇章後,才恍然自己的性平意識竟是這麼匱乏、專業知能如此不足!也正因為這樣,我決定接任季刊研究教師,強迫自己好好吸收季刊中的知識,以作為日後課程發展的食糧。今天這篇,我想就自己閱讀季刊的心得,分享自身經歷,說明這本刊物對我產生的影響。

圖 / pikisuperstar / freepik

情感慰藉

我是性少數族群,自小到大不論在自我認同,或是感情路上,都走得頗為艱辛,連父母在扶養我的過程中,也吃了不少苦頭。閱讀季刊有如一場療癒之旅,常能在篇章之中獲得能量,對應自身經歷,不論是找到解答也好,或在曾經受過的傷痛中找到慰藉也好。高穎超在季刊第74期,提及貞潔教育對性少數族群造成深遠的負面影響,該教育把一男一女婚姻當作人生唯一終點,以致接受貞潔教育的同志青少年,不是被忽視,就是只有討論愛滋病時才會被提及(高穎超,2016)。貞潔教育將同志視為異常或不自然,拿其負面結果來恐嚇青少年不要「變成」同志,而這些觀念灌輸在孩子與父母身上,正是導致同志青少年受苦於身心疾患的制度性共犯。讀到此篇之時,我才深深了解年輕時的家庭悲劇,與貞潔教育息息相關,並且理解到,這樣的傷害對當時的我而言有多深重,這種教育必須被改變的程度就有多迫切。

國中時期,我就讀一所女子天主教學校。教師播放畫面駭人的墮胎影片,告訴我們婚前性行為後果不堪設想,宣導一夫一妻的神聖婚姻與性的不可觸碰。當時我情竇初開,打扮中性,在與女同學稍有曖昧的階段,接受了修女的矯正。我的母親憂心如焚,師長安撫母親說孩子到25歲前的同性性傾向都是「假性的」,只是個「階段」,年紀到了就會好了。當我表示對自己性傾向感到極度不安,修女就溫和地告訴我,說等我遇到令我動心的白馬王子,就會「知道」了,到時只要順其自然就會恢復正常,「現在煩惱太早,不用擔心。」

當時由於我對這位修女老師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因此將她的話聽了進去。往後每次我對女生產生好感,就回想這位修女的話,安慰自己長大就不會這樣了。母親聽了師長的話也稍有放心,但由於還是擔心我失足「變成」同性戀,就建議我少跟班上中性模樣的同學混在一起,怕被她們影響。我意識到母親的擔憂,也擔心起來,怕自己年紀到了卻變不回正常怎麼辦,就自我要求,逼自己朝「正確的」方向努力。猶記當年別班同學來跟我介紹「壞女兒」網站時,我還拒絕了她,說這東西不好,不要看。

就這樣,國中時期,我靠著修女帶給我的「指引」,努力調適自己,也主動、刻意地遠離所有可能與同志有關的「有害資訊」,避免「被帶壞」、「變成同性戀」,勉強度過國中,以為安全了;直到上了高中,墜入愛河,才終於跟母親發生激烈的爭執¹。

[1]參見趙彥婷(2018)。我是同志,我需要同志教育。https://goo.gl/XEy1zE

第55期,劉安真〈從同志分手經驗談校園中的同志情感教育〉篇章中,提到同志戀愛時所面臨到的孤立無援:因為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的身分,不敢向他人出櫃,又因為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她在談戀愛,當分手時,也沒有人知道他/她分手了,所以在日常生活中還要壓抑情緒,強顏歡笑,造成他/她們心理情緒上的極大負擔(劉安真,2011)。難怪有較多同志分手時採取自我傷害的行動,因為他/她需要獨自承擔分手的傷痛。

閱讀這篇時,大學時期最虐心的那段往事不斷湧上心頭。當時我的交往對象,因為家庭非常保守,不敢讓家人知道她和女性交往,因此當她家人開始懷疑我們的關係時,為了減輕壓力,她故意交了一個男友以示正常,藉此讓家人放心。由於我處於深櫃,在共同朋友面前與她只是好姐妹,因此當路人甲來接她約會時,「男友」就合理大方地在眾人面前牽起我女友的手,還笑著跟我說再見。每次那樣的畫面映入眼簾,胸口都像被撕裂般、快要炸開!然而面對身邊不知情的朋友,我卻還得扮演一如以往的甘草人物、嘻笑打鬧。類似情景不計其數,儘管內心已煎熬萬分,卻還要假裝沒事,避免好友們發現我們的關係。這樣的處境,在我大學生活每天上演,快要精神崩潰,也沒人可以傾訴。每當我表示再也受不了,無法繼續下去了,對方又會哭著求我,要我相信她是愛我的,拜託我不要離她而去。這樣的循環日復一日,直到我有了憂鬱傾向,直到我再也無力面對張眼就迎來的傷心,直到,我萌生自我了斷的念頭,以結束我無力停止的痛苦。

弔詭的是,在這段感情中,明明我是受到傷害的一方,但我責怪的卻是自己。「如果我是男的,學姊就不用交男友給家人交代了。」「是我的錯,誰叫我不是男的……。」我記得這樣的心情在腦海中打轉,不敢告訴朋友,更不敢告訴家人。愛上女生,只會讓媽媽傷心,「就是愛上同性才會這樣受傷,是我活該!」想到回家也只是挨罵,就不敢回去。回想起來,當時的心酸簡直糟到無法更糟,在學校受到這麼大的委屈,卻無人可說,也回不了家。

劉安真的文章提到,許多同志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時,會感到焦慮害怕,稱之為「內化的同性戀恐懼」(或「內化恐同」)。她/他們自小學習到社會對同性戀的負面評價,以為自己喜歡同性是不對的,因而排斥自己同志的身分,產生自我厭惡。當情感太強烈而投入一段同性戀愛時,如果不幸地這段關係破裂了,這位原本就抵抗自己身分的同志,會經歷雙重打擊:一個是情感失落的打擊,另一個則是自我認同的打擊。他/她們經歷分手的同時,不僅痛苦,還會陷入自責與罪惡感中(劉安真,2011)。

我從安真老師的描寫,感受到當年自己所有的束手無策,彷彿徹底被理解了,不僅心靈獲得莫大撫慰,也對當年自責的自己產生原諒與釋懷。安真老師文中對同志學生流露的心疼,並疾呼同志教育在校園中實施的迫切,為我帶來前所未有的安慰,尤其當她強調必須教導同志學生認識自己,更讓我看見希望。此篇文章堅定了我投身同志教育的信念,因為,它正是年少時期的我最迫切需要、卻無法得到的。同志教育的缺席,是當年釀成悲劇的主因。

根本的解決之道,還是校園中必須實施同志教育,以建立校園對同志的友善氛圍。而且,同志教育不僅要教導異性戀者尊重多元性別,也要教導同志學生認識自己。因為學校教育是幫助個人成長的重要管道,既然異性戀者有機會在學校教育中學到與自己生命有關的許多課程,同志學生也應享有同等的受教權。學校教育不應該假設大家都是異性戀,忽略了同志學生的特殊需求。因此,同志教育不能僅僅是辦些「認識同志」的活動,應該能讓同志有機會在學校教育中認識更多同志的生命經驗與資源,同志這個議題應該融入許多課程當中²。(劉安真,2011)

[2]斜體為作者所加。

信念強化

2020年6月,我開設「電視與彩虹史」單元課程,以同志紀錄片為素材,帶領學生認識性少數者的生命歷程,除了讓更多人同理性少數族群的困境,也提供管道讓性少數同學看見自己、認同自己。當時修課對象設定為高三生──而且是已確定有大學可念的準大學生。課程完結時,修課學生與旁聽校友皆給予正面回饋,表示如能更早在課堂中接觸到相關議題,該有多好,建議我開選修課。當時我雖受鼓舞,但課前收到家長來信抗議,加上自知閱歷尚淺,因此決定給自己一段時間,沈潛學習、累積能量,待時機成熟再予以實踐。我選擇參加臺南大學的多元文化課程研習,為自己增能,同時也投入性別平等教育季刊工作,增進自我閱歷,期許自己能夠強大到足以負荷未來可能的家長來信。

面對家長抗議或微詞時,該怎麼面對?我從劉育豪第57期〈我的多元性別教學經驗〉中得到啟發。他說:

向孩子強調:喜歡哪種性別的人,都是每個人的權利,其他人應該要能尊重他或她的決定。當下,孩子們沒有抗拒這般說法的反應,我便順勢結束了這一課。講述這些,我不怕會收到來自家長的「跳腳反應」;反之,我甚至期待會有家長來跟我對話,如此,我才能將「多元性別教育」或「同志教育」的必要性,清楚解釋給他/她聽。當中,若有人質疑為什麼要特別「正名」此文作者的同志性傾向,我會如此回應:歷來孩子的教材內容,接近99%以上都是「正統異性戀價值」的呈現,而利用這篇文章讓孩子知道世界上確實存有「不同於多數」的性身分者,其實並無不妥。在國語文的知識學習之外,還能獲得視野上的開拓,以及品德的增長,不是一舉數得嗎?若能有這樣的溝通,相信會是最好的親師生三方共同成長³。(劉育豪,2012)

[3]斜體為作者所加。

劉育豪老師面對家長質疑或提問時的態度,令我非常欣賞,也助我反思,當初如果不是那位媽媽來信,我怎麼有機會和她分享身為一位性少數孩子的心情呢?也許那位母親聽了我的心聲,也間接聽見了孩子的無助,願意開始對她的小孩多一分同理。或許這樣,才算是真正幫助到這對母女,不是嗎?有了這樣的體悟,再次強化了我開課的信念。

2021年,我開始積極嘗試將同志議題融入教學,先旁聽了校內與性別相關的「女力課」,並利用其中一堂,以「看不見自己的孩子」為主題,分享性少數族群面臨的困境;在接續的學期中,我將扮裝、跨性別主題融入新開設的「電影音樂」選修課,帶領學生認識變裝皇后;課外指導英文簡報時,我也引導學生介紹性少數族群,讓他們以此題材搜集資料、撰寫講稿、練習英文口說,進而認識多元性別及相關議題⁴。這些教學嘗試,都在我日後閱讀季刊時,提供實務經驗,幫助我思索如何將季刊資源應用到未來的課程裡。

[4]此為臺南市政府教育局舉辦的第三屆 Ted Talk,學生以英文簡 報介紹性少數族群,於臺南市大灣高中發表。演講內容見主辦 單位錄影:https://youtu.be/Xchho5uFa1c,或指導教師錄影:https://youtu.be/VSc3Gw8NdvI。學生參加同志教育相關的多元 選修課程、課外英語發表、讀書心得比賽等活動所獲得的成長 與反思,可參閱學生的學習歷程檔案:https://reurl.cc/g0xZxN。 感謝這些同學願意分享!

增廣見聞、備課食糧

我旁聽的性別課程,全名叫「女力、女麗、女立」,是一門跨科協同的多元選修(以下簡稱女力課),授課教師包含國文、公民、體育老師,除了培養學生從女性角度,談空間與性別、服裝密碼、厭女文化、墮胎權、媒體識讀、多元性別等,也鍛鍊體適能,打開學生的性別之眼,使其了解每個人的個體差異不應受限於性別刻板印象。女孩的美麗,應包含形形色色的樣貌。該課程名稱已傳達理念:藉由女性培力,發展獨特美麗,以建立女孩立足各行各業的自信。

季刊中相關的「性別教育小詞庫」,能為課程帶來豐富底蘊,包含第16期的性別刻板印象與歧視」、28期的媒體識讀教育與媒體公民權、30期的搶攻公共空間的同志身體、43、45期的性別歧視/性別主義、異性戀常規,與第58期的厭女、高等教育與性別主流化等。閱讀這些概念,可幫助教師增廣見聞,除了助於備課,應用在課堂中,也有助於啟發學生社會探究與實作的靈感,厚實學習歷程。

110學年度上學期,女力課「真人圖書館」單元,邀請知名變裝皇后堯蘭達(Yolanda)至本校分享,由於機會難得,我將講座列入自己同時段開設的多元選修「電影音樂」中,並在講座前一週介紹多元性別,希望學生與堯蘭達見面之前,能先釐清過往對「變裝皇后」一詞的誤解,區分扮裝、跨性別,與同性戀的異同⁵。

[5]真人圖書館前導課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Ik4Lc1H_BA&t=0s,分兩 節課進行,此為第一節內容,著重概念釐清,第二節則著重於教師經驗分享、影片賞析 與發現問題。該堂錄影連結可於資訊欄中點閱。

課程中,我播映2020年Netflix推出的紀錄片⸺《揭開面紗:好萊塢的跨性別人生》片段,讓學生思考同志與跨性別污名化的現象。該紀錄片解構《亂世浮生》、《王牌威龍》等電影,說明它們如何「教育」社會大眾對跨性別者的存在感到不適,令跨性別者「學習」對自己的身分感到羞恥與厭惡,並以《男孩別哭》為例,說明媒體如何一再強調性少數族群的不幸與淒慘,教導社會大眾,性少數者不可能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

性別小辭庫中第51期的跨性別、60期的解構、68期的酷兒理論與42期的仇恨犯罪等,都值得參考。此外,季刊的「影像透析」系列,針對影視作品提供的「教學小錦囊」,格外好用!胡敏華第44期的〈差異與偏見:影片《男孩別哭》(Boys Don’t Cry)〉,為《男孩別哭》設計不少提問,幫助學生同理跨性別者的處境(胡敏華,2009)。但我也注意到,該文將故事主角蒂娜布蘭登描繪為同時具有兩種性器官的陰陽人,其實此資訊不完全正確。在劇中布蘭登之所以對女友蘭娜謊稱自己有兩種性器官,是因為坦承自己生理女性的身份對他來說太過困難,自覺生理女性的身份太難以被對方接納而害怕揭露真相。也許,未來討論此電影時,教師可在課堂增加陰陽人的概念釐清。丘愛之在第84期〈陰陽人/雙性人/間性人(Intersex)基本知識101)篇章中提供了清楚介紹,也探問醫生與父母是否有權決定雙性寶寶的生理性別?該篇適合應用於課堂,供師生研究討論。

結論

作為一名既有制度的受害者,《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為我帶來情感慰藉、帶來希望,不僅強化我致力同志教育的信念,也提供豐富資源,幫助教師專業成長。希望藉由我的分享,能讓同路人了解這本刊物好在哪,以及怎麼運用。


參考文獻

  • 胡敏華(2009)。差異與偏見:影片《男孩別哭》(Boys Don’t Cry),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44,118–123。
  • 高穎超(2016)。讓研究證據說話:為什麼貞潔教育無效又有害?,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74,99–112。
  • 劉安真(2011)。從同志分手經驗談校園中的同志情感教育,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55,46–51。
  • 劉育豪(2012)。我的多元性別教學經驗,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57,5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