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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一段,你不孤單 ──採訪屏東「好好協會」蔡順柔主任

人物專訪

採訪 / 本刊編輯部
撰文 / 李耘衣

2021年的12月12日,一年一度的國際移民節,我們來到屏東勝利星村採訪「百聞卻難得一見」的蔡順柔,這位新住民姊妹口中的「主任」。

這位主任手上抱著大眼睛的女娃娃,遠遠就認出我們,熱情地向我們揮手。當大家抵達攤位後,她直接把娃娃交給總編輯Meg,用空下來的雙手熟練地架起摺疊桌,把特地帶來的書刊文宣攤在桌上,直接開講:「今天大概可以看到有很多新住民,都是我們這幾年一路陪過來的啦。然後有攤位、有小孩,不管是自己煮、自己種菜的,也有DIY和靜態展。……國際移民節的活動在這裡已經是第三次舉辦,我們邀請更多屏東的新住民聚在一起,去年大概就65攤,今年場子看起來又更大,裡裡外外加起來就將近90攤。」

這位主任快節奏地交代市集的來龍去脈,娃娃忽然放聲大哭了,主任立刻指引Meg往前走,「那邊有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玻利維亞媽媽,她媽媽在那邊,因為媽媽有好幾個小孩,市集又很忙,所以我們互相幫忙,想說減輕媽媽一點負擔。」

初見順柔的編輯們對她帶著一分敬意,但更多卻是親切。即將展開的市集人來人往,前來和「這位主任」打招呼的、借東西的、詢問攤位地點的朋友不曾停過。採訪還沒正式開始,我們就見識到內外兼顧、面面俱到的蔡順柔,這位在新住民心中以行動代替言語的「主任」。

眼明手快的順柔主任 ( 左一 ) 簡介屏東國際移民節市集的特色。 (Tō͘ Chông-ióng 攝)

最初的留守,至今的留守

大學時期的順柔已把興趣當工作,她著迷於臺灣地理人文,除了到東吳大學旁聽本土文史課程,還兼差當起「遊覽車小姐」,最愛帶著老人團跑遍全臺灣的大城小鎮。就在畢業後不久的某日,「親近大武山」的營隊海報吸引她的目光,她停下腳步仔細研究,卻困惑了,她不理解美麗的大武山下是一張骯髒的「東港溪」照。這讓從小在大稻埕長大的臺北小姐起心動念,「我長這麼大只爬過圓山,大武山當然要去看看。果不然五天四夜的行程,我邊爬邊罵,已經很累很累了,但沿途看到的溪邊的垃圾、漂流豬或動物屍體,整條溪流非常糟糕…。這對都市小孩來講十分震撼。」

1996 年,遊覽車小姐時期的順柔。(蔡順柔提供)

這個體驗對單腳剛踏進社會的蔡順柔,無疑是場震撼教育。營隊結束後,她人回到了臺北,但心已留在屏東。她自言道,她與屏東,「就是從『水』開始的」!她許諾要保護這座山,以及這座山所孕育的溪流。

1996年,蔡順柔隻身南下,成為第一批留在屏東的大專青年,屏東的生活開啟她始料未及的潛力與能力,擺脫了臺北的制約,她自己學騎摩托車,學開車,跑遍村庄採集第一手的田野資料。1990年代,正是社造1.0蓬勃發展的年代,不同型態的工作室或協會在社區陸續成立。在屏東的第1個10年,她和夥伴籌組工作室倡議環境議題,從護溪運動開始,到反南橫國道、反美濃水庫、反瑪家水庫、反台塑汞污泥傾倒農地、反八輕屏東擴廠,她都親身參與、經歷,同時見證南臺灣社會運動的年代。而在走入社造2.0的過程中,她見證農村人口結構性的變化,長者快速凋零、青壯年出走農村;遠從中國或南洋「嫁」來臺灣的新住民姊妹越來越多,新二代接著誕生,越來越多東南亞青年移工、印尼籍家庭看護替代臺灣人力缺口,成為農村重要的勞動力。

黃麗霞、蔡順柔編(1999),《親親東港溪》, 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出版。(蔡順柔提供)

2003年左右,蔡順柔全心投入新住民服務,先後擔任屏東區和潮州區新移民家庭服務中心主任。2008年,籌辦屏東縣好好婦女權益發展協會(以下簡稱好好協會),擔任協會主任與總幹事至今。20多年的實務經驗,她練就一身武功。我們見她盤起長髮、捲起袖子,有效率處理不同樣態問題,隨機應變,見招拆招。從環境運動到平權運動,看見被視若無睹或是被隱形的「不公不義」之事,總挑起她最敏感的神經,再再督促著她不得不插手新住民的「家務事」,並關心這片土地發生的「大小事」。

這位主任外表堅強,卻有柔軟的豆腐心,在她服務新住民的過程中,有太多讓她跟著憤怒著急、陪著難過落淚的事。「幾天前,一位種番茄越南姊妹突然打電話給我,哭著說她老公死掉了,番茄要爛掉了。姊妹在電話上說不清楚,主任我只好一面安撫,但腦袋想著怎麼把堆積如山的小番茄宅配出去…」,「人」事就是這樣,永遠是計畫趕不上變化,順柔說:「我放不下她們啊,我怕她們萬一有什麼事會找不到我。」

25年後,蔡順柔仍在這裡,還多了三個孩子,全部跟著她姓蔡。同時,她擁有更多一路互相陪伴的新住民家人,在屏東一起創造他們的生命故事。

臺灣是婚姻自由的民主國家嗎?

早年從南洋「嫁入夫家」的姊妹們,先生多是工農階級,夫家的傳統父權觀念濃厚。姊妹們來臺灣之後,無償付出青春、勞力、背負傳宗接代的責任,但語言隔閡、文化差異讓隻身來臺的姊妹孤立感更甚,但往往上演這種情況,順柔用廣播劇般的流利臺語說:「妳嫁過來就是我家的人,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家的,要離婚妳自己走就好了,妳要拿身分證,那是妳自己的事情,妳給我死出去就是了,妳不要來臺灣了…」。

時代的眼淚,不要叫我外籍新娘

市集上新住民姊妹各個充滿活力、自信,難想以像她們早年移居臺灣時所經歷的辛苦。順柔拿起夏曉鵑教授編著的《不要叫我外籍新娘》,翻到封底,指著照片上用筷子盤髮的女子,說:「這是我們剛好過馬路的那天。這個是我!」Meg接過一看,說:「蔡順柔以前都這樣啊!那一年(2007)我剛好回國,我直接從機場趕到移民署前面去抗議。」順柔接著說:「但是我講這些事是因為……,妳知道那個泰國姊妹雅青,她過世了。」Meg不可置信地看著順柔!

2007年9月9日,「沒錢沒身分行動聯盟」發起「反財力證明大遊行」¹,泰國姊妹邱雅青正是向行政院遞交陳情書的外配代表之一。這場行動集結了40個公益團體一起發聲,順柔沒有缺席,她率性用竹筷盤髮一起走上街頭。這場行動聲勢浩大,除了來自臺灣各地的人權團體,更多是積忍已久的支持者自發性趕來助陣,上千人的隊伍在行政院集結,肩並肩一起走到廣州街的移民署門口抗議。呼籲政府廢除《國籍法》與《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施行細則中,要求辦理歸化的婚姻移民必須提出基本工資兩倍的工作收入證明或者是基本工資24倍的存款證明(約新台幣3萬4000元以及41萬多元)。

[1]參見「沒錢沒身份行動聯盟」部落格,https://nomoneynoid.pixnet.net/blog/post/8609868
夏曉鵑主編(2005),《不要叫我外籍新娘》,左岸文化出版。順柔是封底照(右一)的盤髮女子。(蔡順柔提供)

這是當年臺灣規模最大的新住民權益請願運動,引起媒體和眾人的關注。順柔語帶調侃用娃娃音表演:「奇怪囉,你們這些臺灣男人去國外娶太太都不用先證明自己有錢。等到人家要身分證了,才要說人家要有40萬,這很奇怪捏…」。隨後轉為憤慨分飾兩角,「所以我們就去抗議啊。因為不公平啊。為什麼你跟我講要身分證要有40萬,那我要跟誰借?有4個人可以幫你出證明,公公、婆婆、老公,還有我自己嘛。可是他們都不願意借我錢啊。那你借我錢啊?」、「可以喔,但是我利息很高喔。妳利息還不出來,那妳就要坐檯喔。那不然跟我玩牌子啊……,坐檯妳可以嗎?」聽起來荒謬的情節,卻是順柔服務的個案真實的遭遇。

順柔無奈地告訴我們:「其實外國人要離婚,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涉及到很多身分、居留、親權等問題。到底要不要帶小孩?要不要有監護權?在取得監護權卻沒有身分證狀況下離婚、申請身分證(歸化)之坎坷,你要不要做?你口袋有500萬能在臺灣投資創業申請就業梅花金卡嗎?沒有的話,就先忍耐把婚姻處理好,拿到身分證後再離婚。對不起,我嘴巴比較壞,真的無計可施時,我會說等男人死了,再來說……」。在她服務的過程中,南洋姊妹被「剝奪親權」的案例層出不窮,順柔放不下她們,「因為我怕她們萬一要離婚會找不到我」。

2016年12月9日,立法院院會三讀通過《國籍法》修正案,放寬外籍配偶歸化免財力證明的條件,不需再提出財力證明²。儘管如此,礙於現行《入出國及移民法》的漏洞,新住民申請在取得永久居留權或申請歸化,仍受其原國籍而有不同的規定。而在等待的過程中,若新住民依親居留的條件消失或中止,居留權在不受保障的狀況下,他們的去留依然是人權與法律之間的攻防。這些問題,讓早年的新住民配偶長年忍耐不適合的婚姻,卻被媒體過度簡化問題而貼上「外配拿到身分證就離婚」的汙名化標籤;又換作今日,若跨國婚姻無法繼續維繫時,外國配偶在臺居留權或工作權,則可能成為雙方談判的離婚條件籌碼,衍生更多難題。

[2]參見新頭殼 Newtalk 新聞(2016 年 12 月 9 日),《國籍法》三讀外籍配偶歸化免財力證明, 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6-12-09/79920

名單上的20國──來自國家的國族歧視

順柔接著反財力證明的話題繼續開砲,「臺灣政府對於國家、國族是有歧視的!」,她再舉例,「比如說我的小孩好了,他如果說,媽,我要跟以勒結婚,沒問題啊,以勒只要拿出美國的單身證明,就可以馬上在臺灣註冊。可是今天他是說,媽,我要跟越南的○○結婚,不好意思喔,政府會跟你說……」Meg幫忙回答:「請你先去越南面談,然後再回來。如果他在臺灣的身分是移工的話,還要先改身分。」順柔笑說,「假如你們要測試,去找你們學校外籍生測試,你就知道他的遭遇了。」

在臺灣跨國婚姻不分性別、卻分國別。時至今日,政府對特定東南亞、南亞、西亞、非洲等國家配偶仍施行入境前面談制度,動員國家力量來檢驗名單上的20個國新住民的「跨國婚姻真實性」。這種舉措多年來為人權團體詬病,被批評為政府帶頭執行國家級的「差別待遇」,這與臺灣在國際場合所宣揚自由民主理念、人權形象背道而馳。也因此,歷年來都有團體呼籲對於新住民婚姻、居留權、親權、歸化等不合理規定進行檢視,並倡議《國籍法》進行修法。

編按:2021年6月23日,外交部「外授領二字第1105114192號函文「外籍配偶申請依親簽證需逐案面談之特定國家名單檢討案」,說明提及外交部自2005年(民94年)起對東南亞國家實施外籍配偶「單一窗口、包裹處理」機制,同時處理結婚文件驗證及依親簽證申請,嗣經多次檢討及增刪調整特定國家清單,現須逐案辦理結婚依親面談之特定國家計有22國。……本年7月1日起,將「哈薩克」、「白俄羅斯」及「烏茲別克」3國自特定國家名單刪除。根據目前「外交部及駐外館處辦理外國人與我國國民結婚申請來臺面談作業要點」所列之「境外面談」的19個國家分為泰國、印尼、越南、柬埔寨、菲律賓、緬甸、塞內加爾、奈及利亞、喀麥隆、迦納、甘比亞、巴基斯坦、蒙古、烏克蘭、尼泊爾、不丹、斯里蘭卡、印度、泰國、孟加拉;中國籍配偶入境面談則依〈大陸地區人民申請進入臺灣地區面談管理辦法〉辦理。

陪你/妳一段

去(2021)年3月,順柔在「土青放送之聲」3的訪談中提到,20多年來,臺灣的人口結構與勞動力有的明顯的變化,已有約57萬的新住民在臺灣落地生根,中國籍約有25萬人、越南籍10萬人、5萬名左右的來自印尼。而這些飄洋過海來臺的新住民所孕育的新二代約有40萬人。此外,還有約77萬的外國移工,分散在臺灣不同縣市的工廠、工地或農村或家庭,填補了臺灣勞動力的缺口,其中印尼女性移工擔任家庭看護,成為支持臺灣家庭的重要的長照人力。若再進一步探究,多數因結婚來臺的姊妹們時年18、19歲,另一半平均年長她們15至25歲。現在這些姊妹們大約35至45歲,但老公可能正步入老年,孩子已經大學畢業。以她服務的居住在屏東的新住民姊妹,家中大多務農,她們成為家庭經濟支柱以及屏東農村重要的勞動力。

[3]土青放送之聲(Mar 01, 2021)台灣新住民有 56 萬人你們知道嗎?聊婦女工作的故事,訪談 - 蔡順柔小貓主任。 https://anchor.fm/8l8khbf3l5/episodes/56--er8o3h

看見在地新住民樣態,不分國家與性別

下午園區逐漸熱絡,人潮開始湧入市集。在遊行活動開始之前,不時有人前往順柔的攤位和這位主任打招呼。

「主任好!我們在那邊。」美麗的墨西哥姊妹朝她走來。順柔熱情但不忘降低語速回應,「剛才你老公有來跟我們打招呼。明年的市集,3月你們要回來再告訴我,好不好?妳今天有帶大裙子嗎?我在記者會看到妳呢,好漂亮!」,「有有有,等一下我還要跳舞。」遠方來了另一位姊妹比著手勢,「主任,推車我放這邊。」順柔溫柔回應,「謝謝,辛苦了」,隨後轉頭說:「她的老公是土耳其是藝術家,但搞藝術收入不穩定,那我要想辦法promote她老公出來。在臺灣的新住民男性也是很辛苦地活著。國家如果對新移民背景不夠了解,就覺得說,啊,那你就教英文嘛,拜託哪有那麼多人可以教英文嘛?看到土耳其的也教英文。」

順柔接著提到,「你們等一下要去採訪林峰,他的烙畫剛得到世界冠軍。」來自中國內蒙古的藝術家林峰,是早期少數為「嫁」到臺灣的男性新住民。但在順柔的服務經驗中,林峰的經歷是最慘的,「慘到不能再慘!為什麼?因為國家對於中國籍配偶是有很多的法令限制,是雙重歧視。那個歧視是什麼?目前還要等待6年才能拿到身分證。更早之前是11年,然後逐漸減為9年、8年。」在2009年8月13日《兩岸條例》第17條之1修正之前,中國籍配偶入境時不僅需要面談,在臺依親居留期間也不能工作。「結果就是,你如果工作我就抓你,遣送你回去,他就倒霉了。所以林峰大部分都在家裡『酗酒』,那是他最慘的時候,可我無能為力。」順柔當時只好軟硬兼施地鼓勵林峰,甚至大方直接踩進他家串門,「你要幹嘛幹嘛,出來啦!見到林峰就跟他說,你的東西真的很好看,主任我真的很喜歡。現在林峰每次都會講,我會出來都是因為主任。」林峰終於度過漫長的「移民監」,走出陰霾在臺舉辦個展。2019年,他以孩子為靈感創作〈生命的力量〉,獲得日本烙畫大賞會長獎。

舞蹈老師芷瑩在遊行前也來到攤位問候主任。順柔說,「他們等一下遊行時會表演,她先生何穆(MohamedMmadoh)來自埃及舞蹈世家,從小跳舞到大。只不過起初在臺灣表演時不是很順利,還被檢舉是非法工作的『跳舞外勞』,讓人哭笑不得,也見識到臺灣人『以貌取人』的功力。」

順柔向我們介紹《移人怡家宜居》一書,集結新住民的力量合力完成。書封是林峰的題字,內容蒐集老中青三代新住民和新二代的照片和故事,回想當時採訪某位姊妹時,我們問她,「那時候妳怎麼來臺灣?她說那時候好匆忙喔,我綁了兩條辮子,就提著行李箱,可是行李箱壞掉了,沿路就撒了。我又問她行李箱裡面有什麼?她說有字典、有佛珠、有香料、有獎狀…,我趕緊請美緒老師幫忙畫下來。」擅長似顏繪的美緒老師來自高雄,但她的先生志甫一成是日本津輕三味線老師,兩人因為熱愛cosplay相識結婚,目前定居屏東,夫妻倆各有所長,經常受邀在市集等活動擺攤或演出。

訪談至此,順柔提醒我們新住民的樣態很多,不會只有女性。新住民的力量非常大,光是在屏東就可以看見在地的國際化,而政府和我們要學習的,是打開自己的視野去看見和融入這些豐富的多元文化。

( 左圖 ) 中東舞團由何穆打頭陣,蔡順柔領隊,參加移民節市集遊行。(Tō͘ Chông-ióng 攝) ( 右二圖 )《移人 怡家 宜居》書封由林峰題字,封底為美緒老師的插畫。(蔡順柔提供)

陪妳也培力──辦公室最笨的那個是我

人都需要鼓勵和陪伴啦」,20多年來,蔡順柔同理新住民朋友的處境,和新住民朋友搏感情,最常說的是:「妳會什麼,跟我聊一聊,那我們來發展看看,大部分我們都是這樣子相處。」順柔發展有一套培訓新住民的流程和方法,「像今天我們講話的錄音對不對,我會讓他們逐字抄下來,那很辛苦卻可以訓練聽力和用字。」從看見需求,到開辦培訓課程,電腦課、中文課、餐飲證照課,一步一腳印的訓練,包含現在的通譯大隊也是長年累積的成果。

尤其當時沒有公部門願意下鄉開辦餐飲證照課程,順柔只好隨機應變,行動力十足的她找到願意協派師資下鄉的廠商,但有師資沒設備,場地也讓她傷透腦筋。「結果我們是在大廟前的廣場上課。我租了六個帳篷,還借了廚具,一組一組廚具喔,然後用大鎖鏈捆起來,把我所有的設備綁在帳棚下面,就這樣下鄉開課。」屏東縣政府看見順柔開創成功模式,後來要求勞工處比照辦理。

順柔說姊妹她們本來就會做料理,只是少了舞臺和機會。她反而笑哈哈地說:「我是辦公室裡最呆最笨的,一張證照都沒有」,不過為了陪姊妹,這位主任親自出馬,「我也去考丙級廚師證照,結果我考50幾分不及格,連術科都沒進去就被刷掉了,因為我不理解為什麼薑要削皮。好啊,我想說如果煮菜這麼難,那我就去考烘焙,結果一樣不及格。我和姊妹練習烘焙,到後來我做麵包做到頭暈,現在聞到那些麵包味我都想吐。」

新住民的舞臺,當自己的文化代言人

清嫻的麥克風

國際移民節是屬於新住民的節日,新住民是今天的主角,主舞臺的主持人之一是來臺灣已有15年越南姐妹胡清嫻。今天到場有不少貴賓、媒體和觀眾,活動開始之前,籌辦處隊長有些焦慮來找順柔,他說他有幫清嫻刪減主持稿的一些字語,順柔反而告訴他,「你都不用擔心,把場子交給她。」順柔認為臺灣人要學著信任,「把責任交給新住民朋友就對了,然後我們臺灣人要幹嘛?能閉嘴的就閉嘴。」舞臺上的清嫻拿著麥克風,駕輕就熟臺風穩健,她投身公領域的起點也是從好好協會開始,過去順柔外出演講都帶著清嫻和協會姊妹同行,從謄打逐字稿記錄開始,後來上臺練膽識、修口條,如今不僅在校園裡擔任多元文化講師,拿起主持棒也能展現自己幽默的風格。2017年,清嫻獲總統府延攬擔任臺灣第一位新住民國策顧問。

清嫻除了主持主舞臺的重要活動 ( 左圖 ),也趕場擔任次舞臺表演節目的主持人 ( 右圖 )。(Tō͘ Chông-ióng 攝)

玉英的菜刀和筆

長期的陪伴和培力,過去缺乏經驗和自信的姊妹已經獨當一面,順柔也開始放手,將棒子交回給她們,訓練新住民自己寫計畫案。她鼓勵擅長料理的越南姊妹蘇玉英參加「屏東縣政府105年暑期圓夢計畫」,她提了一個〈跨「越」「印」象「泰」好吃〉的計畫案,結果拿回20萬的補助,出版《玉英的南洋料理教室》一書。這本涵括中、越、印、泰四種語言的特色食譜,需要豐富的配圖與說明,讓玉英和協會的姊妹們紛紛動員起來。順柔說:「這本書剛印出來的時候我們很驚艷,怎麼那麼像會在誠品的書。照片全部自己拍喔!」不僅如此,在拍攝的過程中,還請設計師對她們進行高規格的把關,「這樣我們才有機會一直重拍、重照。不,才能一直試吃!」

玉英擅長料理和採訪寫作,2016 年 出版《玉英的南洋料理教室》。

看見了玉英的潛力,順柔要玉英試著去田野調查,做社區營造工作。她告訴玉英:「反正妳已經進到社區了,妳就拿妳自己的照片去跟老人家講說我的相片在這裡喔,跟她介紹自己。後來阿嬤聽了玉英的分享後,就說好,我也把我的相片拿出來,玉音和阿嬤的互動就從這裡開始。」順柔驕傲的說:「這全部都是玉英的手稿,這就是能力嘛!」如今玉英已能獨當一面進行採訪寫作,目前投入社區培力的工作,服務更多新住民的朋友。

你不孤單

從順柔帶來的一大袋書籍文宣中,我們看見新住民展現了書寫的能力以及生命力。文化需要記錄,需要交流,也需要傳承。新住民的活力已經可以組成團隊。2014年2月,屏東縣好好婦女權益發展協會出版《「南洋阿緱國際好姐妹」你不孤單》季刊⁴,至今邁入第9年,過去由多由順柔主筆,現在已有新住民姊妹加入,目前季刊以越、印、泰、中等四種語言同時以紙本和電子書方式發行。

[4]2014 年 2 月,屏東縣好好婦女權益發展協會出版《「南洋阿緱國際好姐妹」你不孤單》季刊至今邁入第9年,以越、印、泰、中等四種語言發行,同時以紙本和電子書方式出刊。https://immigration.bhm. idv.tw/#/?filter=hwt5d%3A2018
《你不孤單》季刊和反人口販運的文宣。 (Tō͘ Chông-ióng 攝)

走到現在,接下來順柔希望新住民可以集結,訓練自己成為一個懂得組織的人,為自己的文化發聲。「這個就是一個過程。你不可能永遠都當他的小幫手,他要會站起來。組織要自己寫計畫,責任也要自己扛。」她鼓勵新住民推廣自己的文化,讓姊妹去爬梳自己國家的文化脈絡,無論是飲食、音樂、舞蹈,「你在跳什麼,任何一個手勢、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那代表什麼」,她要姊妹把這些精神和內涵寫下來,別人才會了解。這位主任逐漸轉換身分,扮演隊友兼啦啦隊的腳色,退居幕後,著力在多元文化中穿針引線,促進交流。她反問我們:「我的影像是不是不好找?很少找到我出來說歡呼吆喝yeah…新住民怎樣。我不希望我成為新住民的文化代言人,只有新住民可以當自己的文化代言人。但為了讓她們集結成團,我自己都『撩』下去。我加入中東舞蹈團,揪姐妹一起跳舞,真是累死我了。待會遊行的安克隆樂團也是我把他們組成團,我和我家三個小孩都是團員。

2019 年 2 月成軍的「臺灣安克隆樂團 Angklung」,透過印尼傳統樂器安克隆推廣東南亞文化。 (Tō͘ Chông-ióng 攝)

尾聲

我們看著順柔繼續在攤位忙進忙出,除了推銷在屏東種植的馬來西亞可可製成的巧克力,也不忘讓大家試聞東南亞香料。見到客人上門,順柔熱情招呼,轉頭對負責顧攤的兒子蔡頭哥機會教育,示範她以前在迪化街賣南北貨的功力,「你要這樣講,媽媽照顧我很辛苦,所以你要支持我們的巧克力。這個來自馬來西亞的媽媽在屏東萬巒種了兩分地的可可樹,我們把她在地農化,然後她巧克力中的鳳梨夾層,是我們越南姊妹種的鳳梨,今天也有在會場,她的鳳梨果乾很好吃……」

(客人:那我要一個…),順柔興奮轉向蔡頭哥,「你看你生意來了,恭喜…!」(客人說:我去拿錢)順柔不忘交代「多拿一點……」,轉頭對蔡頭哥說:「這樣會不會講啊?」

對順柔而言,在同一片土地生活,她能陪伴新住民一段,也讓新住民姊妹陪她一段,在屏東的20多年,她的三個孩子陸續出生,身為一打三的不婚媽媽,她讓三個孩子歡喜從母姓。蔡順柔的家並不孤單,但,是另一個說不完的故事了。

( 左圖 ) 蔡頭哥(中)看著媽媽示範和解說,學著賣巧克力。(Tō͘ Chông-ióng 攝) ( 右圖 ) 攤位另一側是東南亞香料展,好好協會的夥伴和民眾互動解說。(Tō͘ Chông-ióng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