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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起兒童人權的 「 雞婆 」, 永不退讓的溫柔捍衛者 —專訪黃俐雅女士

專題企劃/國際人權公約在臺灣

廖浩翔|本刊助理編輯

一進到人本教育基金會 ( 以下簡稱人本 ) 的南部辦公室, 抬頭便看到 「 天理難 容 」 這斗大的標語,底下更有 「 包庇就是共犯結構 」 等大大小小的看板,指控教育 現場的各種荒謬奇事。這些是記者會的道具,為負傷的孩子伸張權益,卻被許多教 育人員視為刑具。

我印象中的俐雅是一位剽悍的媽媽,20 年來鏗鏘不懈地為孩子爭取公道。然而, 她一進門,卻是左手抓兩大杯咖啡、右手提著一袋麻糬與銅鑼燒,輕柔地和我打聲 招呼:「 浩翔嗎?挑幾個起來,待會一起吃吧! 」 訪談中,她也總是那樣溫柔和緩, 但對孩子應有的權利,沒有一絲妥協。

20 年前,因爲將孩子送到人本的營隊,受人本的精神感動,黃俐雅當起了志工。 這一待便是 20 年,從志工、工作人員、辦公室副主任,到現在的工作委員,不間斷 處理校園申訴與性侵案的她,如此溫柔又堅定地護衛孩子。

人本赴校開記者會 ( 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提供 )

永鋕難忘那玫瑰少年,成了春泥,卻呵護未來花朵

2000 年 4 月 20 日,葉永鋕向老師舉手,希望下課前上廁所。不料一下課,學 弟卻在廁所發現倒臥血泊中的他。葉永鋕被送往高樹醫院時已經瞳孔放大,再轉送 至屏東基督教醫院,宣告不治。

還是志工的俐雅與張萍 ( 現為人本南部辦公室主任 ) 一看見新聞便決定隔日親 訪學校調查與訪談;令她們不解的是,葉永鋕送醫後,學校第一時間不是報警、保 護事發現場,而是立刻清洗廁所,連葉永鋕當天身上所穿、沾滿血漬的外套,也清 洗乾淨。

在與陳君汝女士 ( 葉永鋕的母親 ) 接上線後,俐雅與張萍才逐漸拼湊出事件的 樣貌。孩子並非如學校所猜測的昏倒、重擊地面致死,而是更幽微複雜的、和性別 特質相關的欺負⸺當時甚至尚未有 「 性霸凌 」 一詞。因為性別特質陰柔,葉永鋕 成了班上欺負的對象。陳君汝給她們看葉永鋕寫給導師的紙條:「 老師,你瞎了嗎? 怎麼沒有發現,同學作業的字都一模一樣? 」 然而,因為不相信導師會妥善處理, 紙條就這麼壓在家中,始終沒有遞出去過。葉永鋕不但被要脅幫部分同學寫功課, 連下課上廁所都會被班上同學找麻煩,以致他必須和老師求情,下課前 5 分鐘先去 上廁所。

檢察官展開偵查、提起告訴,但是不論是檢察官,還是媒體、學校,都將焦點 聚焦於 「 葉永鋕的頭怎麼著地?」 是因為身體因素昏厥?或該歸咎學校廁所修繕導 致滑倒?性別、霸凌等關鍵概念,從未成為眾人評論案情的詞彙。

「 狂賀!學校無罪! 」

有天,家長會長以斗大的毛筆字,揮毫於鮮豔的大紅紙上,贈予學校。毫無頭 緒的陳君汝同一天收到法院寄來的判決文,說學校在葉永鋕的死上,無需擔負任何罪責。因為,法醫判定葉永鋕是因為心臟因素昏倒,致頭部重擊廁所地面而死,與 學校責任無關。陳君汝、俐雅與張萍方才驚覺,這件事原來已經上了法院,但是法 院判決的理由,疑點重重。

於是,她們決定自己展開調查、提起上訴。俐雅運用公共衛生的背景,研究葉 永鋕的病例,拼湊急診主治醫師對葉永鋕過世前的觀察,試圖推敲葉永鋕可能的死 因與事發經過。張萍則是發揮法律專業,為每一場出庭做好萬全準備。張萍與俐雅 一行人,就這麼開著車上山下海,搜集資訊、比對案情。聽到這,我驚嘆她們的行 動力,俐雅則笑著:「 可能我們膽子大吧!我們不希望官司這麼草率地結束。」

然而,和法律的對抗並不順利。她們希望強調葉永鋕被霸凌的處境,讓法官知道孩子的死不只是因為 「 頭部重擊 」,但反遭法官羞辱:「 什麼性別平等?很時髦喔! 」 直到 7 年後的更二審,她們申請神經外科醫師列為專家證人,醫師指出,葉永鋕的大 腦如豆腐掉在地上,瞬間重擊的力道所致,但絕對不可能是昏倒,因為昏倒時人有本 能式的防護機制,讓頭部倖免於傷。這一證詞翻轉了判決,他們終於獲得勝訴。

這7年,俐雅與張萍無償擔任陳君汝一家的長期支持系統;每次出庭完都一起 吃飯療傷,或由張萍開車送他們回高樹。這陪伴沒有因為勝訴而結束,直到今天, 她們仍會不定時拜訪陳君汝一家,默默關心、守護他們。

回顧葉永鋕事件,俐雅對加害者沒有任何憤怒,反倒擔心 「 如果沒有人和他們 談,解開心中的結,創傷是否會跟著他們一輩子?但是,是文化讓人成為共犯,而無法察覺呀。」

文化,是一副眼鏡,決定了人的眼界與思考,卻也成歧視的根源

談及歧視,話題不免帶到震撼臺灣社會的臺南啟聰學校性侵案,持續近 10 年, 由監察院的調查可知 「 至少 」 有 164 人受害,訪談的氣氛沈重了起來。

俐雅憶起首次和被害者筆談時,淚如雨下的震撼。在短短 8 個月內,孩子被性 侵9次。她曾和老師求救,老師卻讀不懂手語,還告訴她,不要對男同學笑,否則 對方會誤會成好感。回到家也不敢和家人說,但言行已因創傷而有劇烈變化⸺睡 覺堅持開燈、緊盯弟妹的坐姿、洗澡時間拉長……敏銳的俐雅打電話給校長,要求 立即啟動性平事件調查機制。校長卻回應:「 我當過『兩性平等』¹ 教育委員會的委員, 所以知道該怎麼處理。但這件事已進入司法,我們介入不了。」 校長甚至跟家長說: 「 這件事會發生在你的女兒身上,你也有責任。發生這種事,應該讓當事人結婚。」

俐雅還記得,訪談一群聾人學生時,深切感受到學生的求助困境。學生激動地 打著手語,又是拍手、又是揮舞;不懂手語的俐雅,只能悄悄拜託旁人翻譯,或是 透過筆談溝通,頓時理解聾人學生的弱勢從何而來。當學校裡的老師們、家裡的親 人都不懂手語,學生們遇到事情需要花費多大的力氣求助?能向誰伸手?學生像是 陷入無法脫困的沼澤。許多男性加害者過去就是受害者,但當時根本不知道 「 性侵 害 」 是怎麼一回事,也無從求助。俐雅也聽家長說過,要將女兒送到學校前,學長 姐的家長老早告誡要先拿掉子宮,「 因為這間學校沒辦法保障孩子不被強暴。」

「後來,我們跟學校提出,要去給學生上性教育。但當我要去幫忙上性教育, 走到國小部時,我發現我被情緒激得走不過去,只能停在那裡。我小一還在受爸媽 疼愛、還在吃喝玩樂時,他們已經離開爸媽,住進啟聰學校,得學會自己生活。當 事情一件一件發生時,他們也逃不出來(就算轉學,也因語言隔閡而無法融入)。 我這才發現,地獄原來就在我們身邊。到底有多少小孩求救,卻沒有被救?」

事件揭發後,人本卻反遭社會大眾指責迫害辛苦的特教老師,但俐雅直言:「 這 就是歧視!難道這些孩子本來就沒人要嗎?上學要割掉子宮、還要家人疼愛的年紀住 進機構 ……,因為老師照顧他們很辛苦了,就可以掩蓋過去,忽視孩子的求助? 」

訪談至此,她淚珠滾落,那是慈悲的淚,注入大地滋養孩兒未來的淚。我也情 不自禁。

[1]俐雅補充,當時早已改制為「『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 」,可見校長其實根本不清楚性平事件的 調查機制,或可以說,不需要認真以待。

人權,就是生活實踐

「 特殊教育其實離我們很近,只是因為文化,我們無法察覺自身的歧視。」

俐雅與兒子昱昱 ( 黃俐雅提供 )

因為重度智能障礙的大兒子,「 特殊教育 」 與 「 身心障礙 」 成了她熟悉的議題, 總能精準地剖析社會的眼光,指出許多 「 以慈善為名行歧視之實 」 的同理。談起兒 子的身心障礙,俐雅說:「 我的兒子因為基因突變,在人類社會眼中是異常,在自然 界則是正常現象。」 正常 / 異常的二分說到底只是人造的分類,卻決定了障礙者的生 活處境與尊嚴。

視障礙為異常的臺灣,我們看不見重度障礙者走在街道上。「 他們可能被藏在 家中,也可能被丟到照護機構裡。」 但俐雅全家選擇自己照顧兒子,讓兒子不會隔 離於社會。俐雅常常帶著兒子出門,不只讓兒子能一起參與家庭生活,心中更是想 著 「 我們所在之處,就是特教 」,讓障礙者不再不得見光。民眾或許會對俐雅的兒 子感到好奇,這時俐雅與民眾的互動,就地成了教室,倡議障礙平權。俐雅一面反 思、一面實踐,將過程的磕絆與啟發寫成《一花一天堂》。

儘管心有理念,照顧重障兒無疑需要家庭投入大量成本,在勞動密集的臺灣更 是為難與折磨。俐雅說起到美國西雅圖參訪,當地為重障者設有 「 照護社區 」,重障 者和當地居民一起採買、用餐、散步,他們就是社會的一分子。若重障者家人選擇 自行照顧,國家還會給予主要照顧者補助及津貼。不是出於施捨,而是肯認國家有 義務照顧身心障礙者,而家庭願意照顧是替國家省下了照顧成本,如此勞動付出不 應被忽視。對比臺灣,俐雅認為,華人社會的因果循環概念,將身心障礙者視為家 庭的不幸,是那個家庭與障礙者自己應該撐起的責任。於是,「 我們的社會福利制度 以為,只要提供補助 ( 約每個月 4000 多元 ),或是給一間隔離的學校就夠了,卻未 給予足夠的支持,鼓勵生命往獨立開展。」 因為剩餘的,他們應該自立自強。

對於特教學校,俐雅感嘆許多特教老師法治概念不足,對孩子也少有足夠理解。 她介入的案子中,有老師餵孩子朝天椒作為懲罰,有體罰至骨頭碎裂,甚至還遇過 孩子被老師壓在地板上、不慎致死。「 當我有機會到特教學校分享,我都會和老師們 說:『想像一下,當你吃了重度安眠藥,身體呈現飄飄然、反應遲鈍的狀況,或是到 了什麼語句都聽不懂、看不懂的地方上課,甚至什麼也講不出來,會不會更理解學 生的處境,而有多一些同理?』」

生命不可承受之痛,堆疊出庇蔭後人的法律

訪談俐雅時,我感覺她似乎總能在看似悲慘的事件中找到向前看的視角,讓 悲傷昇華成深刻又富有意義的印記。面對 20 年來無數起校園申訴案件,俐雅發現, 「 我對法律有莫大的情感跟尊重,因為每一條法,都累積了數萬個苦難的生命。」

協助處理葉永鋕事件的過程,儘管挫折,卻意義深重。「 我們希望葉永鋕早逝的 生命,可以成為滋養這塊土地的肥料。透過每一次出庭,我們都在影響法官、律師 和檢察官。」 在許多民間團體努力下,《兩性平等教育法》修改為《性別平等教育法》, 將性霸凌與多元性別的概念入法。南聰案則讓許多人開始看見特教的處境,並讓政府重視特教生的性平教育;而許多的體罰與隱匿數年的師對生性侵案,促進了《教 師法》修法,讓解聘不適任教師不再是天方夜譚。俐雅感嘆:「20 年來,沒有一位受 害者第一時間會告訴老師或家長,也沒有一位加害者是初犯。但《教師法》修法以前, 沒有一位狼師被解聘,直到修法後,才平均一年解聘快 50 位。」

許多過去的案子無法受惠於後來才修改的法令。這些改變的背後,是多少人殘 忍難耐的生命經歷,又有多少生命在過程中殞落;但是,「 因為累積了一定的案子, 也因為不斷上街抗議、開記者會,才漸漸影響民意,慢慢可以說服更多教育夥伴, 而能將一批又一批的法案送進立法院公決。」 從俐雅言談中能感受她奮力抬起生命 與苦難,這種孜孜不倦張旗倡議的勞苦,是改革所不可或缺。

「 倡議的過程,不曾感到害怕嗎?」 我這麼問,但俐雅泰然的神情,寫著 「 無懼 」。

人本與其他民間團體夥伴於記者會捍衛性平教育(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提供)

人本的夥伴接到申訴後,會先到學校和當事人懇談。起初,俐雅總是一個人赴 約;但隨著人本漸漸 「 黑得發亮 」,有時遠遠就能看見一堆人在校門口等候人本, 像是要形成跨不過去的結界。有次,她遇見眾人向她吼罵:「 你又不是我們學校的家 長,憑什麼管那麼多?這個老師很認真,不可能是人本說的那樣! 」 俐雅耐心等眾人 吐完口水。接著,深呼吸,換她問:「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知道,學生沒犯錯 卻還是被處罰嗎?你知道,主任叫學生去挖狗屎、埋起來嗎?你知道,學生因為這樣 遲到,老師不相信,叫學生把埋好的狗屎挖出來給他看嗎?你知道,學生因為把狗屎 埋回去時講話,就被老師處罰,這樣你們可以接受嗎? 」 她一句一句引導眾人思考: 「 我是心疼你們的孩子,不敢跟老師講實話,還被這麼不衛生的對待。如果是你的孩 子,你願意嗎? 」 看似鏗鏘有力,卻是溫柔吐露,同理家長情緒。

心中難免有掙扎,擔心自己在倡議過程中真的被怎麼樣,但俐雅總是勇敢面對。 「 就算我們一行人只有 7 位,就去抗議老師暴力或性侵學生,卻總會隱約感覺背後有 千軍萬馬。因為我們今天能站上街頭,是過去許多民主先烈努力的成果;他們要拋頭 顱灑鮮血,我們只是站在那費盡唇舌。」

許多人說,人本只是見不得校園安寧,成天恫嚇老師。我問俐雅怎麼看待這種 批評? 「 這是我們的榮幸啊!如果無關痛癢,那倡議還有什麼意義?但其實,人本 的敵人就是人本,我們多麼希望有一天能終結掉人本,再也不用處理申訴案。」

為了達到社會改革的成效,人本投訴媒體、到校園拉布條,或是要求立法、發 文給各機關;許多人看來是在找學校麻煩,其實正暴露 「 人本很渺小 」 的事實,只 能這樣一點一點博取輿論壓力,心中放的始終是孩子的公義。時間久了,俐雅發現, 來人本投訴的不再只是個別有公民意識的家長,孩子也開始會投訴;人本曾收到社 工機構的轉介,甚至老師、主任、校長也可能當起 「 吹哨者 」,將看不下去的案件偷 偷送來,期待人本協助處理。這時,「 你會發現,人本和學校不一定是敵對的,而是 可以一起來推動改革的夥伴。」

為學生權利挺身的 人本工作人員與俐雅 ( 黃俐雅提供 )

當老師被申訴,一定會緊張、感到挫折,當過老師的俐雅能深刻理解。但是, 「 這是成長的機會呀,生命終其一生都在自我探索呀! 」 或許,老師不曾理解哪些 語句是 「 羞辱 」,哪些行為可能是 「 騷擾 」。人本的介入,讓老師理解 「 哎呀!以 前我這樣罵人,那現在我是不是要調整一下? 」 教學現場,或許能因而變得更好。

「 你要想想,小孩來到這世界也才幾年啊! 」

有次,俐雅為了準備教師研習的內容,詢問女兒,有哪些是老師應該知道的 事。當時還在小學一年級的女兒,邊刷牙,邊如此回應。

現實生活中老師面對 「 管不動 」 的學生,或是不論怎樣努力、孩子就是學不 會;種種挫折疊加起來,往往令老師用最 「 方便 」 的方法應對學生,輕則破口辱罵、 重則體罰,其實只是把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不過,孩子不就是因為不會,才來 到學校的嗎?

「 可以承認自己還在學呀!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有他的侷限。教學現場最有趣 的是,那麼多生命故事融合在一塊。有些事情,老師能輕鬆協助;但也會遇到一些 事情,老師會感到困難。但是,得先發現了『不會』,才有機會『我下次會』。每 一次困難,老師可以珍惜為學習進步的機會。」

俐雅舉例,老師可以先退一步思考:或許正因為找不到學習方法、考不好,孩 子才累積了對學習的排斥。那麼,老師可以調整教學方法、觀察學生卡關的地方, 找到適合學生的學習方法。不可能一蹴可幾,但每次的嘗試,都是一次機會。聽俐 雅分享教學技巧,不外乎圍繞在 「 同理孩子的處境 」 並 「 為孩子找到方法 」。老師 面對孩子時,要學習如何將自己 「 擺進去 」,從中尋得解決策略。

這種自我反省與尊重孩子的原則,也反映在俐雅對兒童權利的看法。俐雅覺 得,兒童權利不只是 「 有什麼權利 」 這層次,而是社會如何支撐孩子成長為一個 具備民主素養的公民,理解自己的權利,並能倡議人權。而大人也需要具備尊重兒 童權利的素養,重視並同理孩子的感受,讓孩子能以一個 「 人 」 的姿態,繽紛成長。 「 如果大人面對孩子時,能想像著其實有一個人也在看著他如何對待孩子,是否我 們會少一些侵害兒童的情形? 」 過程中,一定會遇見困難,「 那我們是否能客觀地 看見自己的不會?唯有謙虛地看見,容許自己的不會,我們才有機會學習呀。」 俐雅 溫柔地說。而這是她對兒童人權,也是對未來自己的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