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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來信下架同志選修課程紀實

教學現場 / 人權、性別 「 愛 」 好好教

趙彥婷|國立臺南女中教師、本刊研究教師

圖 / Anna Shvets / pexe

開課緣起

去年 (2020)6 月,我在服務的學校開設認識同志的課程⸺「 電視與彩虹史¹」, 搭配紀錄片帶領同學認識同志運動的歷史。藉由紀錄片受訪者的心路歷程,讓同學體會 LGBTQ 族群在自我認同的道路上所面臨的困境與挑戰。會開設這門課,來自我觀看這些紀錄片時,內心引起巨大的共鳴與悸動。我是一名自小就壓抑自己性傾向 的孩子。成長過程中,不曾在校園中談論對自己性別認同及性傾向的疑惑,也沒有管道可以詢問,失戀時也因為不敢求助親人與朋友,而陷入孤立無援的處境。

[1]「電視與彩虹史」於2020年6月2日初次公告在南女首頁,目前官網公告是課程延後重新發布的,網址:http://web.tngs.tn.edu.tw/tngs/board/index.asp?numid=29843

2018年公投約莫10天前,我發文呼籲親友支持婚姻平權,也因為這個機緣, 在職場步出了櫃子。此舉並未經過詳細規劃,卻意外成為我人生中的里程碑。我告訴自己,既然出了櫃子,那就在工作崗位上試著實現,我希望在青春期時,學校能夠為我做的事⸺開設認識並尊重同志課程,讓所有對自己性別認同、性傾向感到迷惘的同學,都能找到資源與夥伴,建立社群並認識自己,而對同志議題有興趣的學生,也能透過課程認識性少數族群的相關議題。

老實說,我並非性別平等教育的專家,教學生涯中也不曾以性別平等教育的倡議者自居。我只是在與自己切身相關的公投議題上發聲,進而出櫃以後,抱持一種將心比心的心態,把握可以開課的機會,寫下立意良善的開課申請⸺憑著想幫助和我一樣的孩子,也期許自己更認識 LGBTQ 議題這樣的初心。坦白說,因爲深知自己專業知能的侷限,從萌生開課念頭那天起,我便無時無刻不在查詢、了解紀錄片所提到的歷史事件,用力吸收那些其實我並不完全熟悉的同志運動史。

家長氣憤來信

該課程於去年 (2020)6 月 2 日公告於學校官網,提供已錄取大學的高三生自由選修。原訂開課日期是6月18日,但在前一日凌晨,我收到了一封標題為 「 沈痛氣憤的家長!」 的電子郵件。

撰寫這封信的母親指責我,不該錯誤引導,造成孩子性傾向錯亂。匿名來信提到女兒為了修我的選修而鬧家庭革命,幾乎到了斷絕母女關係的地步。她更說,她已致電教務主任叫我別給學生洗腦,把學生變成不男不女,字裡行間流露痛心、絕望與憤怒。甚至,她還在信末附註,讀了我在臉書上所寫和母親和解的短文,認為母親根本不是真心與我和解,只是因為老了,沒有力氣了²。讀到這段話,心底特別難受,強烈的情緒襲來,遲遲無法平復。一個小時過去,我決定竭盡所能以平靜的口吻,好好回信。我記得按下回覆鍵時已是清晨 4 點。

[2]公投在夕我曾於臉書發布「我是同志,我需要同志教育」,家長對於我與母親和解的評論,應是回應這篇短文,網址:https://goo.gl/XEy1zE

竭力理性的回信

您好,這位母親:
  我不曾生養小孩,也很遺憾,我這輩子不可能如妳一般有為人母親的幸福,而我必須在成長過程中獨自一個人去學習接受這一個事實。這個過程是孤單、困惑、無助的。在我失戀時,感到非常絕望,但又明白母親不可能接納我,而不敢向她或任何人傾訴,因為我以為自己是有問題的,我的戀愛傾向是錯誤的,這樣的我終於在最無助的時候罹患了憂鬱症,也曾想放棄生命。
  這位母親,如果性傾向可以因為引導就獲得改變,那麼我這輩子就 不需要這麼辛苦波折了,我更不願意用這種痛苦,去換取母親與我的和解。和解的過程,雙方都不好受。
  而為什麼會這樣,正是因為,我們的社會不曾輕易看見,世上的各行各業,包括我⸺一名老師,存在不同性傾向的人。我們的社會沒有提供足夠的教育,讓我們認識同性戀其實是健康的存在。
  當妳寫了這封信指責我不要左右同學們的性傾向,妳可曾想過身為我或是妳的女兒,她並沒有能力去決定她自己的性傾向,而她已經在今日之前的人生,因為不明白同性戀是健康的存在而痛苦很久了,直到遇見我,一個願意站在陽光下讓大家看到自己是同性戀的師長。
  妳可曾想過,要站到這麼多不理解這個過程的人面前去說自己是同性戀,需要多大的勇氣?妳可曾想過,身為一個老師,要對學生付出多大的不捨,才有勇氣去開一門「知道會收到像這樣因不了解而充滿憤恨的來信但仍然決定要開」的這門課?妳可曾想過這個社會中,如果多一點像我這樣子的師長,那麼妳的女兒就不需要這麼壓抑或痛苦的活著?妳可曾想過,如果我們的社會在妳或是妳家長成長的過程,都能受到適當的性平教育,就能阻止多少自殺的悲劇發生?
  對我而言,我最愛的父母,尤其是母親的祝福,是我獲得幸福非常關鍵的要素。妳今天寫了這封信給我,質疑我的母親是否真的與我和解了,這對我而言是很大的傷害,是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好不容易(以為)有機會可以慢慢癒合的傷口,即便妳只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女兒,是無心的。因為妳提醒了我,在我與母親和解之前那20幾年的時光,我無法相信真正的自己會受到母親的喜愛。
  媽媽不會愛真的我,除非我夠優秀、除非我考第一名、除非我娛樂大家讓大家開心,除非我⋯⋯。我要非常、非常、非常努力地讓自己優秀,才能得到媽媽的喜愛。如果我只是做自己,媽媽就不會愛我了。
  這位母親,如果妳的女兒做自己,但她認為自己最美麗的樣子不是妳所期待的樣貌,那麼您就不愛她了嗎?
  我不是母親,我無法體會妳此刻的憤怒,但是我現在用所有我能夠回想起的傷心與無助,懇請您理解妳的女兒有多麼希望獲得妳無條件的愛。
  身為老師的我,「左右學生的性傾向」,我能夠得到什麼呢?我能夠做的,就是在我有生之年,幫助所有我可以幫助的人,這樣罷了。再者,性傾向是不能左右的,我們只能鼓勵孩子做自己,朝最適合她的方向發展。
  妳女兒的老師是一個好老師;如果因為我是同性戀就得不到身為一個老師應該得到的尊重與敬愛,那在在顯示我們的教育需要加油。
  學校需要同志教育,好好教育社會大眾,同性戀是健康的存在。

回信時的心境

文字雖然看起來平靜,但當時,我其實是邊哭邊寫這封信,尤其寫到倒數第 6 段最無法克制,一度停下打字,坐在電腦前用力哭了好久。即便到現在,只要想到自己是媽媽此生的遺憾³ ,還是會一秒落淚。哭泣稍緩,我忐忑傳了一封訊息給我媽尋求意見,深知必須獲得母親回覆,心情才有辦法真正平復;接著一面繼續修改信件文字。 這位母親似乎說對了一件事:其實至今,我始終無法確定我的母親到底是在陪我演一場令我安心的戲碼,實則痛苦假裝與我和解,還是她是真心釋懷?善良的媽媽容易犧牲自己的喜怒哀樂來換取圓滿的表象。她的忍耐,是我放心不下的包袱。

[3]在師大學生會專訪我的文字中,有較詳細的著墨,請見:https://tinyurl.com/s47puc38

天亮了。約莫 8、9 點我尚未闔眼,狀況差到無法上課。傳完簡訊處理當天課務, 也上網請好事假以後,我準備致電教務主任,表示無法如期上這門課。原因不在於答應這位家長的請求,而是此刻這位家長挑起 「 我母親其實不支持我開這門課 」 的 不安,讓我暫時沒有力氣繼續下去。同時我也思考,自己是否需要對主任表達 「 開這門課造成教務處困擾 」 的歉意。就在我思索這些問題的同時,學校的分機來電了。 是主任打來的。

「 主任,抱歉……那門課,可不可以先撤? 」

「 為~什麼? 」

聽到主任拉著長音,用有點淘氣的語氣接話,我頓時鬆了一大口氣。感覺他試著用幽默來化解我的不安。

「 主因是我現在狀況不好。我擔心,我媽會像那位家長描述的一樣,所以很不安,因為媽媽到現在還沒回訊息……。」

主任聽我講完,就問我是不是到現在都還沒睡,叫我去先補眠。他建議課程延後,但不要取消,等我狀態恢復再上即可。主任的做法令我安心,也讓我很感激。

校方立場與後續和家長的互動

當日上午 10 點多,家長又來信了。她轉寄教務處回覆給她的信件,繼續回信給我,並副本給主任。教務處回覆給家長的內容,提到對於 「 好老師的教學 」 表達肯定與支持,但家長無法接受,表示應該要 「持中立派的老師來開同志課程才比較客觀,同志身分教師教同志教育立場並不中立」,並對學校 「 將同志教育合理化」 感到失望、無奈與生氣,信內再次懇求我不要開課。她提到,可以接受孩子平庸,不能接受她轉變從小到大的性別。

這次,我回覆:家長是否思考過女兒並非 「轉變」,而是之前已經壓抑很久了? 今天她終於找到一點點勇氣,把自己真實的一面表現出來,卻立刻要面對媽媽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的事實,女兒一定也很不好過的。如果今天女兒沒有遇見我,那麼 也許她會繼續壓抑,扮演媽媽期待中的樣子,母女也不會有衝突。但是這樣的女兒真的開心、自在嗎?同時,我邀請她陪女兒一起來我的課堂,也提供給她一些資源, 但是她事後再也沒有回信了。

省思與開課心得

這位家長雖然沒有再回信,我也無法確定她的女兒最後是否來上了我的課 ( 我並不知道她是誰的母親 )。但是家長來信內容,讓我想起畢業前,一位同學寫給我的感謝卡,思考兩件事情的關聯性。卡片內容是學生感謝我在公投那陣子,跟班上分享我小時候壓抑自己性傾向的痛苦。她說,一直以來她很在意別人的想法,但因為我的勇敢,讓 她下定決心要做真實的自己。因此她剪了短髮,也對少數幾位好友出櫃。

學生的感謝小卡(趙彥婷提供)

這位同學的卡片為我帶來驚喜、 欣慰與感動,但也令我陷入深思。如果 這位同學真的因此跟媽媽關係決裂,那麼下一步,我該如何幫助這對母女呢?在班上遇見同志青少年,其實並不罕見。老師能做的,或許是與學生互動過程,不忌諱討論這個話題。至少讓孩子信任,讓他們理解這件事是不需要隱瞞的,在學校還有老師可以訴說。此外,親師座談或發給家長的文宣,也可以討論此議題,讓家長理解同志,也懂得如何面對孩子的出櫃與不同於主流社會所期待的樣貌。

事實上,今年帶的班便有一位同學在週記中向我出櫃⁴,但與這位來信母親不同的是,她家長知情也願意支持,讓我感動不已。或許,也是校園氛圍足夠友善,讓她能夠放心地做自己吧? 「 電視與彩虹史 」 開課過程雖遇到家長來信請求下架的阻礙,我卻因此看到學校對我的信任與支持,也收到選課學生們非常暖心的鼓勵。不只如此,我也從這過程中看見,當校園中有一堂與同志相關的課程,當同志不再是校園裡忌諱不談的議題⸺如果小時候我有這樣環境伴我長大,那麼每一位孩子, 將能更自在地生活著。因此,也謝謝當初寫信反映真實感受的家長,讓此議題可以被看見。由衷期盼父母面對孩子出櫃的路途,親子能攜手一起度過。

[4]撰寫這部分時我有些猶豫,因此把文章寄給這位同學,詢問她是否能夠接受我這麼寫。孩子告訴我她讀完以後簡直「流淚到爆」,表示內容非常觸動人心,說很感恩、好幸運自己有如此開明的父母,也對我表達感謝,同意我如此撰寫。
學生的感謝小卡(趙彥婷提供)
學生的感謝小卡(趙彥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