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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里長交往 — 日常政治下的社區(群)微觀察

特別企劃 I / 臺灣女里長

施佩吟|原典創思規劃顧問有限公司副執行長

步入社區,街頭巷弄的人情味給人社會連結的支持感,然而,對許多年輕一輩有意投入社區工作的族群來說,卻充滿障礙,有時候更像是陷阱。這些蟄伏在地緣社區的社會潛規則,充滿著政治性,看似平凡無奇的日常,卻早已潛藏一套運行的法則。本篇文章將筆者過往投入都會區社區營造工作《社區交往:臺北場所創生紀實2009–2019》的經驗,針對「女里長」特別企劃延伸歸納分析,首先介紹里長的例行事務如何束縛其角色與地緣模式定位,帶出2010年前後在時代契機與時勢所需之下,社區營造工作中浮現的社群創生模式。以此摘要出不同形態的里長樣貌,其行事邏輯及衍生的優點。希冀藉由與里長交往的經驗分析,提供相關研究或實務工作者基礎理解,進一步催生更多能邁向社群創生模式的里長。

在地緣社造模式中開出的花朵:社群創生模式的來臨

作為最基層的地方官,每4年一次的選舉,里長一職的連任與否更像是居民對於里長滿意度的考核大賽,也因為無連任上限,可見有萬年里長、菜鳥里長等光譜百像。雖屬於區公所管轄,並隸屬縣市政府民政局處主管,然而相較於區長與民政局長為官派,每4年由當地居民選舉出來的里長職務,事實上其話語權、資源、權力都更為扎實且有影響力。舉凡挖馬路的同意權、停車格劃設或取消與否的認同權、市政建設的資源投入的爭取權、反映基層民意的法令規章的建議權等等,涉及民生需求百態,里長更像是政治性的地方頭人,積極起來大有作為,反之,消極的話卻也能阻擋各種地區創新發展的可能。以臺北市為例,每個里的里長可獲每年里鄰建設服務經費大約30萬元,受限經費規模,及兼顧里民資源有感的運用,大抵會投入在(1)辦公設備與簡易工程(2)守望相助工作(3)節慶活動與志工(4)清潔維護工作(楊永年、王宏文,2017)。從利害關係的角度視之,不難理解將有限資源與人力投入在具備投票身分的里民身上,是發揮最好效益的選擇,這也是絕大多數的里長會以里民利益為前提的原因。

然而,許多社區案例顯示,縱使是長期從事地方公共事務的社區,里長因為打下了良好的社區營造基礎而深獲里民信賴,成為有選就會連任的里長。但在歷經連任幾屆下來,里長隨著志工一起年齡衰老,再加上里內事務大抵告成,失去了早期需要動員居民的動力來源,倘又因都市更新等過程產生人口組成的變化,這類以鞏固鄰里居民利益為前提的「地緣社造」社區,在時代汰換下,也難免失去連任利基。反觀另一種擁抱社群共創的光譜,「自2010年前後,臺北的社區營造動態發生了急遽的變化。受到2009年「臺北國際花卉博覽會」推出「臺北好好看」系列計畫所催生,其中「系列二計畫」透過容積獎勵機制鼓勵民間地主主動拆除老舊建築物,打造空地綠美化,以達到臺北景觀風貌好好看的政治目的。一群NPO組織與專業團體透過工作坊的過程,提出了透過主題性營造綠地的策略,結合參與式規劃設計的手法,以「羅斯福路綠生活營造」計畫案例開創了「社群營造協力社區」的社造調節模式。」(連振佑,2015;施佩吟主編,2019)。前者為當前主流型態,里長以里民動員為核心的「地緣社造模式」,以鞏固具有選票者的利害關係人為參與對象;後者則為近10年透過議題操作結合地方資源,開展出的「社群營造協力社區模式」,或稱「社群創生模式」。

基層里長工作面面觀:生活之內、日常之上

觀察基層里長日常例行的工作,大致有4大面向:

第1種屬於組織里鄰長進行街道巷弄的巡守隊工作,藉由每日值班的巡守機制,創造鄰里守護的安全感,也因為組織輪班與巡守的過程,穿著具識別意象的繡名制服,以及建立發掘問題的通報機制,鞏固里長公權力行使以強化里長與鄰里、居民的互動關係。歲末時節為慰勞辛勞付出的巡守隊或一般志工,舉辦共餐或出遊等活動,讓鄰里志工與公共事務產生正向鏈結,確保每一位投入者的付出與回饋成為成就感來源。

第2種類型,以團康旅遊為主,藉由當地居民居住的鄰近性,舉辦團體活動或跨夜旅遊行程,類似揪團可以更便宜、更便利,甚至更有相互看顧的信任感。受到高齡社會的影響,這類型的活動對於非鄰里志工的一般居民來說,更具有吸引力,許多長輩因為能與具有地緣關係的鄰居及里長共同出遊,提高了出門的動力與意願,這對作為子女的族群來說,彷彿是一大福音,更因此增強了對鄰里長的感謝之意。

第3種類型的活動,則是在社區內創造節慶聯歡的氣氛,這對逐漸冷漠的都會社會來說,搭著重要的節日舉辦社區共同事務,提高公共活動的正當性,消弭人際之間因為長期沒有「面對面互動」,所會產生的猜忌、輿論行為。舉凡可能超越宗教信仰的社區聯合普渡活動、與學區內校園園遊會合辦的母親節感恩活動、九九重陽節與敬老津貼發放及健康活動結合的年度活動等,這些活動與信仰、感恩、敬老等民族根深蒂固的節慶相關,對於安撫不同族群與類型的需求來說,具有無形的感化作用。

以上3種類型的活動,屬於里長日常的基礎工作,在里鄰建設服務經費中大多可以支應,且對於擔任里長的角色來說,也能產生相輔相成的作用,但卻也因此消耗掉一位里長與他/她的志工們的大多數時間。從日常公共服務、資源核銷、任務執行到選民服務,這一條龍的工作正是要達到連任里長的門檻,做得好是應該的,倘若有甚麼閃失,則容易因此被替換掉或引來質疑。

除了上述類型的工作以外,還有第4種類型的工作,屬於較為積極的里長工作,即結合長照資源、社區營造資源、社區規劃師(空間改造)資源的串聯工作,有餘力且有概念認同的里長比例上並不多,因為這類工作已超乎既定例行工作的範疇,多做會不會多錯?這是許多里長踏出試誤行動最大的門檻。會投入此類型工作的里長,可以歸納有兩種背景脈絡,其一為屬於績優型里長,長期投入里內工作獲得高度支持者,已無需擔心衍生的風險或累積能量皆能應付風險問題。其二為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類型,意外當選或受到刺激首次參選的熱心衝勁類型,抱持著縱使不連任也要做對的事的心情,義無反顧的投入各種對於鄰里來說可能是革新或史無前例的生活營造風氣。前三種類型多為「地緣社造模式」,唯有邁入到第四種類型者,處理的事務在生活需求範疇之內,卻因為挑戰度更複雜已在日常之上,需要連結不同專長的社群產生更緊密的合作關係才有可能達成,因此更趨近「社群創生模式」。「社群創生模式」以臺北市大安區古風里為例,自2012年以後,因為師大三里住商混合衍生的夜市與寧靜巷弄產生的衝突脈絡,古風里孔憲娟里長逐漸引進社群的力量,透過認養國防部的閒置宿舍打造「古風小白屋」、與國產署交涉取得閒置宿舍作為長輩共餐與樂活據點「芒果香草園」、與居民協商移除後巷雜亂堆置雜物的「羊齒森林」等,都在複雜的土地權管制度中突破,並以擁抱社群的開放心態,讓居民與社群之間不再必然透過是否具備投票權為利害考量,而走出一條創新的社區工作之路。

2010 年前後有許多里長開啟與社群合作,從傳統的「地緣社造模式」走向「社群創生模式」的社區工作。

與里長交往:在利害關係中穿針引線

透過「與里長交往」,筆者逐漸摸索出不同性別、個性、喜惡的里長各自型態,以及作為一個空間規劃專業者,如何妥適拿捏遊走不同的地方社區,扮演穿針引線的角色,其中必須參考的還包括里長參選的動機、黨派、連任屆數、歷年舉辦過的活動、與特定政治人物互動的關係等參數,從中媒合不同支援與資源,促進更多地緣型社區能長出自信,邁向社群創生型社區。依據前述說明,歸納里長的幾種樣貌: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觀察不同里長的個性、行事邏輯及產生的優劣勢情況,本文歸納為兩種向度的光譜,分別為「資源權威型」、「包容共善型」。在越老舊或傳統的地區,人情網絡綿密,且在地議題各有殊別,涉及資源爭取及議題關懷,里長屬性與黨派政治關聯性越趨緊密。影響所及,里內日常工作的打理,也會偏向「資源權威型」的治理方式。相較而言,在人口流動高或社經條件較豐沛的地區,人群之間的關係雖較薄弱,但也容易重新開啟連結,也能歡迎新的想法、行動,與里內產生激盪。

從性別的角度而言,女性里長同理與包容的能力較高,學習力也佳,對於社會關係的變動更為敏感或謹慎,更擅於培養、維繫多樣化的生活社群,帶動里上活潑和諧的氣氛,也因此外來社群在介入或擾動上,更需注重與其進退應對的細節。反觀男性里長,也不乏具有開放包容特質者,然作風上以大方向、大願景風格為主,細節或社會關係的影響與變化會需要仰賴助理或配偶的輔助,始令事務處理臻於完滿。其中,男性里長的權威特質比女性里長更為明顯,更易出現對外或特殊情境下施展權威的策略行為,也因此互動、累積的社群會較集中、單一,里內社群豐富性及活躍度不及女性里長。

里長,對於近期在地方創生領域投入與累積的年輕族群來說,是城鄉發展工作中頗為爭議的角色。有時候,里長與社區發展協會的角色會被並置在一起談,大抵是保守守舊或政治性高的印象。也因此許多賦有才華或專業的社群,或年輕族群有意返鄉或接地氣者,與傳統勢力交手所帶來的挫折感消滅了初衷熱情。如何從為地方更好的角度,獲得看待里長角色立場、行事邏輯更好的視角,本文藉由與里長交往的經驗提供歸納分析,期能提供有意投入第一線工作的人能有基礎理解,並進一步轉化為第一線社區工作的基礎常識。

參考文獻

  • 連振佑(2015,12 月)。社群參與社區設計:參與式設計的摸索與實踐。Landscape 景觀,10,6–13。
  • 施佩吟主編(2019)。社區交往:臺北場所創生紀實 2009–2019。行人文化。 第 52–60 頁。 楊
  • 永年、王宏文(2017,6 月)。臺北市里長如何運用里鄰建設服務 經費:以信義區為例。行政暨政策學報, 64,69–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