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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地成為一位照顧者── 新二代眼中新住民所遭遇的照護困境

特別企劃 / 新二代留聲機

台泰鹿妹 / 社工系畢業,現為醫師研究助理

來自泰國的她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丈夫的妻子、公婆的媳婦、大小姑的弟媳和二嫂,這些身分和稱呼,成為遠嫁離家鄉2300多公里的她的責任和壓力來源。她是我的媽媽。

我的阿嬤曾長期臥病在床,身為媳婦的母親成了主要照顧者。當婆婆住院時,母親必須向白天負責照護的看護學習如何幫婆婆翻身、拍背、換藥、鼻胃管管灌和換尿布,整個重心都在婆婆身上,就連趁空檔兼差時,她的心裡都還要惦記著幾點必須回去餵奶。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每當她忙不過來時,就會交代先到家的我要記得餵阿嬤牛奶並幫她翻身,至於尿布都是等到母親回家再換。

因為已出嫁的姑姑們需要將重心放在夫家上,值得慶幸的是,姑姑們並不像母親遠嫁到他鄉,身處臺灣的她們偶爾亦能短暫接手照護工作,母親才得以獲得幾小時的喘息。長期看著母親的日常照護工作,我不禁開始思考,難道一個家庭中的主要照護者都是女性嗎?尤其是一位身為「媳婦」角色的女性,幾乎全然包辦了公婆的照護責任,那身為「兒子」的男性呢?

身為照顧者的遺憾:是臺灣的媳婦就無法是泰國的女兒

長期身為照護者的母親,盡了為人媳婦的「責任」,但在照護丈夫父母的同時,好像她在原生家庭的身分就默默地被抹去,我們似乎都忘了母親除了身為母親、妻子與媳婦,同時也為人兒女與手足(家中4個弟弟的大姊)。可是因為回泰國一趟需要消耗太多的時間與金錢成本,又加上傳統華人有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觀念,使得她僅能懷著對原生家庭的思念,隱忍住自己的種種情緒,把握住每次回娘家和母親相處的機會。

直到她接到了自己母親離世的電話,立即訂好機票由丈夫陪同回去見母親的遺容,而我卻因護照過期,以及時間太過緊湊等種種原因被留在臺灣,無法一同去送別很不熟悉的外婆,也不再有機會和外婆培養感情了。母親曾說過她對弟弟們感到愧歉,她認為她把父母丟給弟弟們照顧,在父母需要時,她卻無法扮演好身為大姊和為人子女的角色,一同分擔父母的照護責任。因此,當母親在婚姻家庭中成全了一位媳婦角色的同時,也彷彿犧牲了身為女兒與原生家庭的親密關係。

日後,在好幾次和母親的談話之中,她又不斷地提及她對弟弟們的愧歉與未能盡人兒女責任的委屈。我直覺地反問:「如果妳還有選擇,妳還會想嫁來臺灣嗎?」她告訴我:「不會,我不會離開家裡;當初選擇嫁過來也是聽人家說嫁過來很好,工作薪資與環境都不錯,可以改善家境,但事實好像不是我想像的那樣,甚麼都做不好,無法寄太多錢回家又無法幫忙照護父母。」至今我仍然能從母親當時的話語中,感受到她內心充滿著離家太遠而無法分擔娘家照護父母的委屈與難過,而這個遺憾似乎將一輩子跟隨著她,成為永遠無法完成的缺口。

這樣的情形也不只發生在我母親身上。我也曾聽聞一位新住民母親在結束上一段婚姻後重組了新的家庭,但上一段婚姻裡的孩子生病了。自己的孩子生病,可是仍需要照顧當前婚姻中的家人,無法時時刻刻陪在需要母親照護的孩子身邊,那內心的掙扎誰能懂得?而在這故事中,和前夫所生的大女兒攬下了照護妹妹的重擔,同時兼顧工作與學業。面對多重家庭的照護責任,是許多移民家庭共有的人生課題。

接二連三的照護責任:不會看中文好像照顧不了別人

後來,我的阿嬤在睡夢中永遠安詳的睡著了,她們彼此都解脫了。然而在阿嬤離開後還不到10年,她必須再度扛起另一份艱難的照護責任,這次是她多年的枕邊人──我的父親。父親是她這些年在臺灣最大的依靠和陪伴,然而這次父親已經無法再向她解釋該如何照護,因為他已經成為最需要被照護的人了。

父親最後一次的救護車救援。 (圖 / 作者提供)

沒有母國語言的衛教資訊,只會聽說臺語的母親害怕且無力地面對所有醫院告訴她的陌生衛教照護方式,透過自己從醫護人員和親戚口中所聽聞的零碎訊息去拼湊,她對我說:「為什麼沒有關於照護你爸爸的書籍?我都不知如何照護他。」因著這句話,我在母親對各種決策和衛教資訊的不熟悉的情況下,一起分擔了主要照顧人的身分。過程中,母親常常的將這樣一句話掛在嘴邊:「反正我是外國人,我都不懂,妳是他女兒妳決定就好了。」當時我無法理解為何身為妻子的母親可以講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明明是兩位照顧者,卻因為語言的關係變成只有一位照顧者,使得當醫護人員有決策、衛教資訊和各種狀況需要找家屬商量時,首先要找的就是我。我在工作和醫院之間來回奔波,而母親的照護者身分在醫療體系中突然退到了很後面。

當時的我感到十分無助,可無論如何,身為子女的我還是必須要肩負工作與照護參半的生活,直到整件事情圓滿落幕,我才能夠試圖去理解母親說出那句話的心情。身為父親枕邊人和照護者的她,因著各種照護體力的消耗和語言不熟悉的壓力,產生了自卑逃避的想法,當大家焦點都在被照護者身上時,很難意識到照護者那因「照護」而損壞的身心狀況。在看見母親進退維谷的處境後,我漸漸釋懷,也更能夠體諒母親,可若醫院能夠有醫療通譯或是政府有針對新住民照護者的心靈支持,就能讓身為新二代的我們也得到些許的喘息吧?

目前最被多語化的醫療衛教資訊主要都是懷孕、母嬰相關的照應方法,反映了整體社會對於新住民婦女為夫家傳宗接代的既定期待。然而其他部分呢?整個醫療體系還是缺乏對新住民的考慮,導致多數新住民對於醫療資訊瞭解有限。當新住民面臨到像我母親需要照護婆婆與丈夫時,他們能夠完整的理解病況、照護和用藥資訊嗎?

從泰國寄來的醫療照護資訊,母親詳細閱讀母語醫療照護資訊。(圖 / 作者提供)

身為想回饋新住民的新二代

母親來自泰國的我成為現在政府口中的「新二代」,新二代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字詞而已,我因為這個身分有了許多深刻又酸澀的體會。我是家中的獨生女,在阿嬤離世後,因為親眼目睹了母親對阿嬤的照護過程,心中想著要能更直接的協助新住民,才從文史相關科系轉讀社工系。一路看著母親前後分別扛下了對阿嬤和父親的照護責任,這兩段沉重艱辛的過程,使的我更想為母親、為新住民發聲。

看似「完整」的移民家庭往往藏著許多「不完美」。當新住民面對母國的親人生病需要照護時,因為時間、距離與金錢的緣故,而無法給予即刻的協助和陪伴,又加上這兩年的疫情之故,更產生了不少遺憾,長達兩三年無法返鄉似乎成為常態。但真正的事實是,對於一個跨國婚姻家庭而言,返鄉一趟所需要消耗的成本太多了,「沒事」是很難輕易回家的,都是有急事或是有必要才被允許返鄉。

身為新二代的我們要更成熟,並更加的同理自己母親的心境,協助並分擔她們所被加諸的多重責任,雖然常常因此被這份「額外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但我還是以我新二代的身分為榮,因為它使我更有同理心地面對人生難題,也讓我有著別於一般人的文化背景。這些真實經歷想讓大家看見的是,母親這個角色默默背負了多少「責任」,並能同理新移民們離鄉背井的掙扎和糾結,以及子女們在這家庭中所需面對的課業、工作、照護與翻譯責任的多重壓力。

期許臺灣對「新」住民的醫療衛教資訊,不要只停留在生老病死的「生」,醫療場所也能和新住民中心合作,舉辦更多的衛教講座活動,減輕新住民與新二代的照護壓力。他們所需要照護的,絕不僅僅是自己的孩子而已。醫療照護不單單是每個家庭的責任,更是這個社會的共同責任,而臺灣人的高齡者現也不單單侷限在臺灣籍了,「新住民」逐漸不「新」了,他們也是這個島嶼上的成員,應當擁有對等的資訊與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