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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花蓮偏鄉學校性別平等教育現況與困難 — 教師觀點

教育現場/部落中的性平教育

李淑婷|退休校長、花蓮縣性別平等教育輔導團團員

花蓮縣是臺灣面積最大的縣級行政區,南北長達137公里,人口分布集中於花蓮市及吉安;族群也相當多元,原住民族人口比率高達27.9%。本文以「花蓮縣性別平等教育議題輔導團¹」到校服務與教師對話的經驗為素材,呈現花蓮複雜且多元地性別平等教育實況。

[1]以下均簡稱「輔導團」。

109學年度申請「花蓮性別平等教育輔導團」到校服務的校數大增(從個位數增加到20所),申請學校選擇宣導主題以「法令政策宣導」居多、「基本概念說明」次之。輔導團員依據學校所需,準備宣講內容。除此,希望與教師有更多的交流,引導教師覺察在生活或教學中,曾遇過哪些與性別議題相關的困境。

花蓮偏鄉學校性平教育實況

一、教師具備性別平等教育的基本概念

《性別平等教育法》(以下簡稱《性平法》)於2004年6月23日制定公布,依據《性平法》第15條,性別平等教育應該作為教職員工職前教育、新進人員培訓、在職進修及教育行政主管人員之儲訓課程內容之一;其中師資培育之大學之教育專業課程,應有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據此,教育處「教育部推動友善校園計畫」、性別平等教育議題輔導團、各級學校,每年都會規劃性別平等教育研習,甚至有教師在研習回饋表寫著,「研習太多,且內容重疊」

輔導團到校服務時,一位五年級導師焦慮地說著:「我班上有位女生想和爸爸一起上山打獵,但是部落長老不同意。後來我們就把打獵文化列入學校本位課程,讓學生不分性別都可以學習與參與。」有位國中教師提到,「對於男女比例失衡班級,像體育班、舞蹈班,在性別議題討論上較易失控。學生無法了解或配合另一個性別的想法。我會引導學生去同理、設身處地以達到共識。」

教師們提出性別議題相關的困境,其實已經在教學現場改善,甚至還關注到輔導團所忽略的部分。花蓮縣國民中學為了發展學校特色與招生,爭取設立藝術才能班(音樂、美術、舞蹈)、體育班。全縣24所國中,9所國中設置體育班、3所國中設置藝術才能班。這些班級性別比例差異大、培訓過程的特殊文化,在此脈絡下衍生的性別議題是輔導團未來需要關注的部分。

二、對於校園性平事件相關法律、程序不清楚

花蓮縣除了各鄉鎮中心學校,其餘多是小班小校。受少子女化影響,109學年度花蓮縣學生50人以下學校,國小有49所、國中有4所²。學校行政組織編制與班級數有關,大多數學校是一人兼數個職務。學校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主要功能在於規劃推動性別平等教育,實務上卻窄化為處理校園性平事件,由性平會執行秘書主責,工作負擔沉重。花蓮縣教育處性平業務承辦人認為,「性平推動還有一個困境,性平業務承辦人流動率高,性平事件處理程序不清楚、也較沒經驗。為了獎勵業務承辦人,執秘每學期都有敘獎,但承辦業務時壓力很大,多數人不願意擔任」。雖然每年有辦理「校園性侵害性騷擾或性霸凌事件調查專業人員培訓課程」,多數教師受限於時間或不願擔負此重任,參與意願極低。一旦發生校園性平事件,往往因為程序與分工不清楚,而曠日費時。

[2]109學年度花蓮縣總計設有101所公立國小、24所國中。

三、面對以下情境,往往不知如何回應

輔導團到校服務時,現場教師坦承,面對某些情境不知道怎麼回應較合適,例舉如下:

有一次我帶學生去比賽,搭火車時遇到一位打扮很誇張、穿著女性衣服的男生。學生覺得很奇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八年級社會領域提到東南亞、談到泰國,學生就會想到人妖;談到日本,學生第一個想到都是AV女優。這兩年感覺很熱烈,以前是只有男生,現在連女生都很熱烈。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有位學生偷錢買書,十八禁的書,畫得很逼真。我不知怎麼和學生討論。

我教八年級英文,講到「插入」、「洞」、「in」學生就會鬧、嬉笑,學生無時無刻都在開黃腔。真煩惱!同志議題是需要教導孩子正確的尊重概念,因為我有覺察到自己不認同同志,但會尊重,這是自己慢慢學習感受到的。現代會遇到這類型的人,所以學生應該要從小教育尊重。要如何跟孩子開口,覺得很難。

教師提出上述困境,輔導員請教師對應課綱中,性別平等教育議題的「學習主題」與「實質內涵」,了解性別平等教育議題的內容,也引導教師釐清與聚焦教學目標,融入課程教導學生。

以那位國中教師為例,面對學生對「人妖」的好奇,他說:「我就告訴學生人妖這個工作很辛苦、要尊重他們」。由此可見,教師談到性別平等教育,若是知識性、講道理的,教師幾乎都游刃有餘:「要尊重不同裝扮的人、要尊重女性不可以講髒話」;但當涉及「多元性別」,教師往往迴避,或是以賦予正當性的方式來談。就像上述例子,把「人妖」視為一種工作,而這工作很辛苦所以要尊重,卻避談尊重這個人的「生理性別、性傾向、性別特質與性別認同的多樣性」。

我們是否願意看見房間裡的大象?

性別的多樣性確實存在於社會,而從不同媒介,都能取得相關的資訊。它如此顯而易見,猶如「房間裡的大象」(Elephantinroom)³,卻為多數教師視而不見。只有當校園性平事件發生時,大象揮動那根鼻子嘶叫,大家才意識到它的存在。

[3]「房間裡的大象」這句話隱喻某件事雖然顯而易見,卻被集體視而不見;或是一個議題太過於龐大或是禁忌,導致沒有人願意去觸碰。

教師面對性別平等教育議題時,我感受到很大的落差。大部分的困境可以自行尋求方法,涉及「多元性別」時卻陷入困難。為什麼?其實我也常自問為什麼?當我還是國中校長兼花蓮縣性別平等教育議題輔導團召集人⁴,當時性平教育、同婚議題在政治與社會激烈角力,因為縣長的態度很明確⁵,所以我挑了最安全的方式推展性平教育 — — 避談多元性別,尤其是性傾向。除了擔心來自長官的壓力,也深怕家長、教師、民意代表與媒體,會對教學內容斷章取義、有所誤解,而引發紛爭。我很自責,尤其是每年4月20日,想起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的時候。

[4]筆者於107學年度退休,至今持續擔任花蓮性平團輔導員。
[5]在2013年11月24日「守護家庭聯盟反修民法972」遊行中,花蓮縣長傅崑萁曾公開表態即便中央通過立法,花蓮縣戶政事務所也會拒絕同性伴侶登記結婚。

《性平法》第17條規定,國民中小學除應將性別平等教育融入課程外,每學期應實施性平教育相關課程或活動至少4小時。每當校園性平事件發生時,除了啟動調查的沉重負擔,更引發教師的無力感。

「我們都有教啊!」是的,我們都有教,而且每學年度上傳成果。例行安排全校性的宣導,談「性騷擾、性侵害與性霸凌的防治」、「身體自主權的尊重與維護」,用一種單向灌輸、說教的方式。但學生還是有很多的好奇啊!隨著大眾傳播媒體、手機、網路、通訊軟體的普及,學生接觸性議題的機會更多、更容易,時間也越來越早。學生在一知半解中模仿、與他人互動。有時因為學生年幼,教師認為「他們只是在玩」,而錯失教育的機會。

有次,我擔任校園性平事件調查小組委員時,學生低著頭說:「我的性慾太強烈了。」面對學生如此誠實地回答,此刻要用哪一個學習主題的實質內涵去回應他真切的身體需求、情感渴望?此刻,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們可以怎麼做?

我很喜歡王政忠說的「1乘以無數次,還是1;但只要多0.1的策略,就是1.1,只要乘7次,就大於2,如果每個老師願意多做0.1的改變,臺灣的教育,絕對會不一樣」!面對花蓮偏鄉學校的處境,包括資源不足、缺乏人力、教師流動率高、家庭教育功能不彰、經濟弱勢⋯⋯;這就是我們的起點。若能在學校的例行工作中做0.1的改變,性別平等教育可以展現不同風景!

一、從源頭規劃,落實學校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的功能

《性平法》第6條規定,學校應設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除了擔負調查性平事件的任務,也有研擬並推動學校與社區性平教育的重責⁶。

[6]學校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之任務,完整如下列:一、統整學校各單位相關資源,擬訂性別平等教育實施計畫,落實並檢視其實施成果。二、規劃或辦理學生、教職員工及家長性別平等教育相關活動。三、研發並推廣性別平等教育之課程、教學及評量。四、研擬性別平等教育實施與校園性侵害及性騷擾之防治規定,建立機制,並協調及整合相關資源。五、調查及處理與本法有關之案件。六、規劃及建立性別平等之安全校園空間。七、推動社區有關性別平等之家庭教育與社會教育。八、其他關於學校或社區之性別平等教育事務。

當我們面臨「學校做很多,家長都不配合」,就可以依據權責討論規劃,提升家長性平意識,同時將社區的力量納入;面臨「沒有時間」的壓力,需要更審慎地依據教師及學生需求規劃課程與進修。落實學校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的功能,從自身源頭看見需求開始,大家一起共同討論與規劃,讓性別平等教育生活化,這就是0.1改變的起點。

二、提升教師性別平等教育意識,增強議題融入課程的連結

到校服務時,有位國小教師說,「我們學生很單純,都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同校另一位師則擔心,「學生家庭是隔代教養,阿婆重男輕女,妹妹不喜歡待在家,喜歡和社區國中生混在一起」。教師在偏鄉扮演著多重角色,許多時刻因為第一線教師的警覺,守護學生安全成長。

性平意識的提升亦有助教材的理解:到校服務談議題融入課程,教師們實作時很快地找到連結點:八年級英語第二課談到「Child Marriage」(譯:童婚)⁷,因為有感,教師就不只是教句型、單字,而是更貼近真實的世界。

[7]南一版八年級第一學期英語領域,補充資料有關童婚說明與影片連結。

三、願意面對自己的侷限,透過傾聽回應學生的需求

面對性別議題是一個嚴肅的挑戰,與學生的互動回應中碰觸到教師的自我認同與信念。我藉由繪本《搬過來搬過去》,與國中生探討「性別權力關係與互動」。討論過程中發覺學生已具備「性J11去除性別刻板與性別偏見的情感表達與溝通,具備與他人平等互動的能力」。他們想了解:為什麼高中女生可以懷孕?為什麼男生會喜歡女生?為什麼大人都這麼覺得同性戀不好?面對學生的提問,這一次我沒有迴避,覺察自己的侷限,真誠地與孩子一同思考青春的議題、探索生命。

相較於都會區,花蓮偏鄉各項資源的確匱乏,學校是學生成長過程中最大支持力量。我們可以從0.1的改變開始,共同營造性別友善的環境,讓不同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性傾向者,都可以更勇敢做自己。

圖 / Pixabay / pe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