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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不是沒眼淚── 從強尼戴普案看家暴與性別

性別新知 II/ 閱讀性別的數種方法

周奕伶 / 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許儷絹 / 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
田意民 / 中山醫學大學心理學系、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臨床心理室

前言

主演神鬼奇航的強尼戴普(Johnny Depp)是好萊塢最受歡迎的男星之一,卻在2016年爆出了家暴醜聞,從此形象一落千丈。然而,2020年卻有新的證據指出,戴普可能才是家暴的受害者。2022年4月在維吉尼亞州雙方互控的誹謗官司,於6月庭審終結,判定強尼戴普勝訴。藉由戴普家暴事件,本文欲探討的是,男性在家暴事件中的角色,以及男性受害者的議題。

強尼戴普與安柏赫德的愛恨情仇

強尼戴普與女星安柏赫德(Amber Heard)因為拍攝《醉後型男日記》相識,2012年兩人相戀並在2015年結婚。然而,2016年雙方關係急轉直下,赫德曝光了戴普在家中砸酒瓶的畫面,向法院提出離婚與家暴禁制令,更滿臉淤青地出庭指控戴普對她施暴。戴普辯駁聲稱赫德的說謊,影片是被設局拍下的,而自己才是受害者。由於戴普有長期酗酒的習慣,輿論一面倒支持赫德,對戴普大加撻伐。戴普在2017年選擇庭外和解,支付了700萬美元的賠償金,雙方簽下了協定條款,約定往後不得在媒體討論此事件(參考Boshoff(2020)的綜合報導)。然而,事件並未就此平息,媒體繼續將戴普冠上「毆妻者」名號(Wootton, 2018),而赫德仍以家暴受害者自居,影射戴普的施暴行為,持續影響戴普的演藝事業。

2019年初,不堪其擾的戴普開始反擊,向赫德提起了誹謗官司,宣稱自己才是受害者,指控赫德對自己暴力相向、精神凌虐,甚至被女方割斷手指、打斷鼻樑。2020年1月,關鍵的錄音檔陸續公開,當中赫德威脅著戴普:「我無法保證我不會再動手…」(Scott, 2020);赫德在爭吵中嘲諷戴普:「你去告訴全世界啊!告訴他們『我,強尼戴普,一個男人,是個家暴受害者…』,沒有人會相信你的!」(Boshoff, 2020)。錄音公開後,輿論風向大轉彎,開始同情戴普的處境。

防護網的破口──性別衝突中的男性受害者

不僅家暴事件,在性侵或性騷事件中同樣存在著男性受害者的問題,例如,布蘭登.費雪(Brendan Fraser)、泰瑞.克魯斯(Terry Crews)等男星,都表示他們同樣有過被性騷擾的經驗。雖然刻板印象中「女性=受害者;男性=加害者」幾乎畫上等號,但實際上男性受害者不在少數。以費雪和戴普為例,前者可見職場權力優勢足以壓過男性的性別優勢;後者則存在著女性(性別弱勢)利用性別刻板印象在媒體、司法上操弄的可能性。

回到家暴議題,家暴指的是家庭成員間的暴力對待,但不侷限在肢體暴力,心理攻擊、言詞、控制、性與生育健康都屬於家暴範圍;家暴對象很廣,其中,親密關係暴力(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IPV)指的是配偶(或伴侶)之間的暴力行為。關於親密暴力的討論,應該考量到肢體與心理暴力的不同。

從一些IPV的調查結果來檢視受害者性別的證據,美國學者(Tjaden & Thoennes, 2000)報告的一項全國調查(NVAWS)顯示,遭受IPV的女性(61%)高於男性(39%);Truman(2011)報告的另一項全國調查(NVCS)的結果,顯示遭受IPV案件的女性(80.1%)高於男性(19.9%)。這兩項研究都顯示女性遭受IPV的佔比高於男性。至於國內,據衛福部(2021)統計,2008–2019年國內家暴案中的IPV的受害人數由43,042成長至50,174人,2008年女性(90.5%)高於男性(8.4%),到2019年女性(81.8%)仍高於男性(18.2%),但男性受害者的佔比成長將近10%。此數據與2011年NVCS的報告相當,二者都是家暴案件統計,而在NVAWS中是以「暴力行為」為指標,則顯示較高的男性受害佔比。

此外,Hoff(2012)報告了另一項屬於「健康調查」的結果,整體遭受IPV的男性(53%)多於女性(47%),其中遭受肢體暴力的女性(58.3%)高於男性(41.7%),遭受心理暴力的男性(53%)高於女性(47%)。這個報告更貼近一般情境的IPV,男女遭受IPV一樣普遍,但樣態不同。隨著這些調查方法不同,受害者性別佔比也不同,男性遭受IPV的問題不亞於女性,實不宜過度簡化,男性受害者應該受到更多關注。

求助無門──男性受害者的求助經驗

司法是回復正義的主要途徑,檢視我國《家庭暴力防治法》第2條的定義,家庭暴力意指「家庭成員間實施身體或精神上不法侵害之行為」,其中並未排除男性受害者。鑑於女性往往處於權力和經濟弱勢,2000年通過了《特殊境遇婦女家庭輔助條例》,作為家暴法的配套措施,並於2009年修正名稱為《特殊境遇家庭輔助條例》,以避免窄化適用範圍之疑慮。由此可見,臺灣在家暴防治的立法嚴謹,不僅具備性別平權的意識,所保護者並非侷限在女性單一性別,實務上的受害人(弱勢)扶助也加以落實。

然而,Dutton(2007)回顧文獻指出,儘管男性遭受IPV是普遍的現象,大多數司法和監護權評估都預設男性更有可能是IPV的加害者,使男性落入不利的位置。無論受害者是男性或女性,IPV會導致身體傷害、心理創傷、精神障礙及藥物濫用等嚴重後果。至於家暴男性受害者的求助經驗,過去文獻有限且缺乏系統性的研究。Douglas & Hines(2011)報告了第一個大規模的調查結果,對象是302位遭受肢體家暴的男性受害者,他們曾聯繫警方、家暴防治機構或熱線求助,發現只有25%獲得有用的協助,而67%的受訪者報告了挫折的經驗,他們遭受到懷疑、嘲笑和提供錯誤的信息,包括:被告知「我們只幫助女性」而受到拒絕、被轉介到加害者課程(暗示當事人是加害者而非受害者)、或者提供「協助電話」號碼,打過去才發現是加害者課程等,這些不平等待遇造成當事人的二次傷害。這個報告讓我們再次看見男性受害者的困境,問題可能不在司法及輔助制度上,而是執行者的偏見,讓這些協助不能落實發揮在男性受害者身上。

心事誰人知──男性受害者的心理困境

有關受害者性別的刻板印象影響非常大,而且並不侷限於女性,許多男性自身也深受桎梏,常害怕旁人不相信其說詞,甚至怕被嘲笑「沒路用!」,只能對自己的委屈三緘其口。這並不是東方文化特有的現象,紐約城市大學教授Fricker, M.(2007)針對男性家暴受害者的處境,提出兩個「知識論類型的不正義」來做進一步地闡述。

證詞不正義(Testimonialin justice),指的是一個人因為自己的身分或特質,使得眾人在審視他所說出的敘述時,帶著偏見而因人廢言。「男性=加害者」的刻板印象,潛意識地降低了對於男性受害者的認同,在難以取得「話語權」的情況下,男性受害者只能忍氣吞聲,甚至懷疑自我的價值。

詮釋不正義(Hermeneuticalin justice),則是當我們經歷某種特殊經驗,由於仍未受到大眾的關注,導致缺乏相關的概念和詞彙。男性對於身為受害者的概念還很模糊,缺乏相關的詞彙而有口難言。類似的情況如同「性騷擾」一詞,1970年代才逐漸被使用。在此之前,多數人都認為性騷擾不過是調情的一部分,受害者感受到不舒服,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表達抗議。

心同此理──跳脫性別刻板印象

綜合上述的受害者調查研究,隨著調查方法不同,受害者性別比也不同,男性遭受IPV的問題不亞於女性。而Fricker(2007)的理論反映出男性受害者的心理困境,這與Dutton(2007)和Douglas & Hines(2011)報告的求助困境相呼應。追根究柢,充斥在社會文化中的性別刻板印象,過度簡化了我們對IPV的看法,使得男性受害者面臨多重困境。因此,對於IPV男性受害者的問題,我們認為關鍵在於跳脫預設男性為「施暴者」的偏見。

根據Bem(1981)提出的性別基模理論(Gender schema theory),性別刻板印象是認知基模的一種,兒童從他們所生活的文化中了解男性和女性角色和相關的行為,形成個人的性別基模。性別刻板印象強烈的人基於性別來做為角色與行為的分類、做出決定和規範行為;反之,性別對性別刻板印象弱的人並不是主要的分類,他們會考慮其他更重要的因素。亦即,生活中的決策涉及複雜的評估,過度簡化地歸因到性別,反而錯失有效的問題解決,這便埋下衝突的導火線。

本文雖然聚焦在男性受害者議題,真正的重點在於跳脫出單一性別受害者的迷思,而應該從親密關係的整體來考量。親密暴力是親密關係的一種衝突,這意味著,它的處理不只是司法上的加害者的責任追究而已。親密暴力事件往往反映出雙方各自的想法、感受、價值觀…的歧義,潛藏著強烈的性別刻板印象,以及雙方不良的溝通模式。消除性別刻板印象最根本的做法是透過童年的教育,然而,許多成人的性別刻板印象往往根深蒂固。換個正向的角度,或許親密暴力事件是危機也是轉機,衝突與摩擦可以是重新檢視雙方關係的機會。如果雙方仍存有善意,我們建議採用「同理式的溝通」(Rogers, 1957;Clark, 2010),雙方暫時擱置各自的堅持,以尊重為前提來理解對方的感受和想法,並且適時傳達自己的理解給對方,即使對方的想法和感受與自己不同,也能夠給予尊重與包容,善意的回應有助於減少歧見、促進共識,共同找出雙方都可以接受的解決方案。這種建設性的溝通模式,不僅有助於解決眼前的問題,也能夠更加了解對方的想法和感受,增進彼此的信賴感。我們認為在親密關係中,伴侶應該建立更深刻的了解,跳脫出以性別刻板印象強加不必要的規範、要求與控制,以尊重與接納的態度來互相對待,才能在安全與信賴的歸屬感中共同生活。


參考文獻

家庭暴力防治法(2021 年 1 月 27 日)修正公布。全國法規資料庫。https://law.moj.gov.tw/LawClass/ LawAll.aspx?PCode=D0050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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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hoff, A. (2020, Feb 27). Whose horror story do YOU believe? Team Johnny Depp says Amber Heard attacked him and almost cut his finger off, while her side claims he’s a violent drugusing bully who threatened to burn and drown her. Now the courts must decide…. The Daily Mail. https://www.dailymail.co.uk/tvshowbiz/article-8053495/Whose-horror-story-believe-JohnnyDepps-Amber-Heard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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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tton, D. (2018, Apr 27) GONE POTTY How Can J K Rowling be “genuinely happy” casting wife beater Johnny Depp in the new Fantastic Beasts film? The Sun. https://www.thesun.co.uk/ tvandshowbiz/6159182/jk-rowling-genuinely-happy-johnny-depp-fantastic-beasts/

Scott, K. (2020, Feb 3) Amber Heard admits to “hitting” Johnny Depp in recording. Global News. https://globalnews.ca/news/6499297/amber-heard-johnny-depp-recor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