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v7esun0yp1b750nwotqug

不只是等待:兒童復健科等候空間之探究

性別新知 / 運動、競技與生活的性別空間

林育志¹ 、林苗玄² 、陳偉權³

[1]本文通訊作者,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醫學人文與教育學科/助理教授
[2]本文第一作者,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教育研究所/博士生
[3]本文第二作者,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泌尿科/主治醫師

根據高雄市政府衛生局的資料顯示,目前高雄市共有63間兒童復健醫療機構(包含醫院、診所、治療所),兒童復健主要治療項目有物理、職能、語言、心理等治療。因為醫學科技的進步,以往常見的夭折問題,如體重過輕或早產的嬰兒在現今可以存活下來,然而少數兒童會有發展遲緩之類的病症。在兒童復健科的個案大多是這些孩子,另外一些則是因遭遇意外而引發症狀的孩童。兒童復健需要較長時間的診斷和治療,孩童和孩童的家屬都需要長時間待在醫療等候區。可惜的是,筆者爬梳現有的研究和討論,不管是碩博士論文或是期刊等等,性別友善醫療空間的討論大多聚焦在婦產科,兒童復健科的討論則是將研究關懷放在家長照護兒童的壓力探究,不見對於空間的討論。因此,希望藉由本文帶出更多關於兒童復健科醫療等候空間的討論。另一方面,也希望本文能提供空間設計者作為參考,讓空間使用者可以更舒適地在空間中遊走、行動。本文以非正式觀察法於高雄某醫學中心的兒童復健科之等候空間作為觀察場域,探究兒童復健科等候空間的使用者,其性別經驗與空間的互動關係。

醫療與性別友善空間的距離

陳亭羽(2017)認為營造性別友善醫療的空間必須要顧及空間的四個面向,分別是:隱私性、安全性、便利性及舒適性。本文以這四個面向檢視高雄某醫學中心的兒童復健科等候空間,觀察發現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在這四個面向都有可改進之處。

首先,筆者先界定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的位置。如圖一所示,筆者認為除了各間治療室及辦公室之外的空間,都為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兒童及家屬在等候治療的時間會在這些區域活動。以下筆者將以空間的隱私性、安全性、便利性及舒適性,四大面向對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進行分析探究。

一、空間的隱私性

兒童復健科的設計並沒有設置講解個案狀況的空間,因此個案上完治療課程後,治療師會直接在走廊(等候空間)講解孩童的狀況。在講解的過程中,不只孩童本人和家屬,其他的家屬以及經過走廊的人皆可聽到孩童的隱私。這個隱私包含了孩童目前的狀況以及孩童為何會造成這種狀況的成因,然而這樣的暴露在某些時候會帶給孩童及家長傷害,但另外一方面卻又提供家長互相給予意見的機會。

圖一:兒童復健科平面配置圖

當治療師在走廊講解孩童狀況時,其他家屬會加入對話和討論,比如說治療師表示孩童今天的行走狀況比過往差,其他家屬會起鬨請孩童在走廊再試看看,再走看看,形同要孩童「表演」給大家看,如果孩童拒絕大家的要求,通常會得到父母的責罵。但也有全然不同的狀況,治療課程結束後,治療師在走廊上告訴家長,她邀請孩童講故事,但孩童一整堂課都不肯說,覺得自己會講不好。這時,在等候空間的其他家屬鼓勵這個孩童再試著說看看,孩童就在走廊上向大家講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並獲得全部人的讚賞,在治療室做不到的事反而在等候空間做到了。這也讓筆者思考,在這個不具有隱私的等候空間,是否也形成了一個支持互助的社群,筆者將在後續詳細探究。

然而不具隱私的空間對母親造成的傷害並不少見,除了天生疾病之外,許多個案是遭遇意外而造成的病況。因為講解空間不具隱私性,其他家屬和同享這個空間的使用者(如辦公室行政人員、清潔人員)都知道小孩造成病況的成因。如果是意外造成,孩童的母親會被冠上母職缺失的污名。在父權體制的結構下,照顧孩童被視為是女性的責任、工作,母職被視為是一種天性。在好幾個案例中,家長是雙薪家庭,小孩在托給褓姆照顧時發生意外,像是撞到頭因此影響了孩童的語言能力等等,這樣的案例常常成為等候區中家長討論的話題。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家的討論中提到孩童的爸爸都是以讚賞的語氣,讚賞爸爸偶爾會跟媽媽陪同小孩來治療,但對孩童的媽媽都是批評,批評媽媽不應該去工作將小孩托給褓姆,結果發生意外,造成小孩現在的狀況。從此看出,空間設計的不友善成為父權體制對女性壓迫的媒介。

二、空間的安全性

陳亭羽(2017)表示,在性別友善醫療的環境中必須顧及空間的安全性,她以婦產科為研究場域,她認為在婦產科空間的安全性即是醫療人員做好安全措施,以及必須提供輪椅及無障礙設施。筆者認為在不同的空間有不同的安全需要,本文的研究場域在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故以該空間的使用者⸺兒童及其家屬的需求作為空間設計的基礎思考點。在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有16個座椅(如圖三),這16個座椅皆以一般成人為尺度所設計,然而兒童復健科的孩童以8歲以下的孩童為主,因此這些椅子都不適合這些孩童使用。除了舒適的問題這也是安全性的問題,兒童復健科的部分兒童在肌肉骨骼發展上不健全,使用不合尺度的椅子可能造成跌倒的危險。Weisman(1997),對男造環境提出女性主義批判,認為男造環境忽略了女性的需求,然而在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同樣的可以看出設計的呆板與排除,兒童的需求並沒有被設計者納入考量。

(左)圖二:測量評估區/(右)圖三:座位區

此外,兒童復健科沒有設置嬰兒車停放處,有嬰兒車的家長皆把嬰兒車停靠在走廊的扶手旁,這樣造成需要扶手走路的孩童無法靠著扶手走,走廊空間也因此變得較窄,治療課下課時,孩童們在走廊奔跑容易撞到嬰兒車也容易跌倒。

三、空間的便利性

Weisman(1981)於婦女環境權利宣言中表示,帶著小孩出門的女性宛如「殘障人士」,公共空間很少提供哺集乳室,推著嬰兒車的女性幾乎無法通過公共空間的旋轉門以及地鐵站的旋轉閘門。這些設計不只忽略女性需求,也暗示著女性和孩子最好在家不要出門。兒童復健科的空間屬性對於孩童和家長都應該要是友善的,讓孩童及家屬皆能便利地在這裡移動。

然而,筆者所觀察的兒童復健科空間其便利性仍有待加強之處。兒童復健科所在的建築樓層沒有設置哺集乳室,如家長要進行哺乳,需要移動到另外一棟大樓的另一個樓層的小兒科門診。廁所的部分,離兒童復健科最近的女廁只有3間且1間長期故障,3間的設置皆是蹲式馬桶(如圖四)。在兒童復健科,許多肌肉和骨骼發育不全的孩童皆無法使用蹲式馬桶,而唯一有提供坐式馬桶的是這層樓唯一一間的無障礙廁所。廁所的設計及無障礙廁所數量皆造成這個空間使用者的不便。

圖四:女廁

Weisman(1981)表示我們周遭的日常環境所帶有的性別刻板印象之訊息皆會烙印在我們兒女身上。Doherty(2015)也表示,兒童日常所經歷的空間經驗會影響她/他們長大後所做的決策。因此,空間所傳遞的訊息非常重要。在兒童復健科的無障礙廁所內設有尿布臺,尿布臺的指引繪畫著一名女性在幫嬰兒換尿布,並以文字說明「媽媽可一手抱著嬰兒……」,在這個指引隱含著將「女性」、「母親」與「嬰幼兒」、「尿布」等的連結再製,複製母職與女性為家庭照顧的刻板印象(如圖五)。在兒童復健科很少看見父親作為孩童的陪同者,大多都是以母親為主,少數是父母一起。如果在尿布臺的繪製上以男性形象呈現,或者文字敘述上將「媽媽」改為「家長」,或許這樣的改變不會直接影響目前的就醫(照顧)型態,但至少減少性別刻板印象之訊息,也繪製多元照顧形象,這都是營造性別友善空間的起點。

圖五:尿布臺導引圖

四、空間的舒適性

建構「性別友善空間」意指透過融入性別敏感觀點與性別平等意識於空間的設計與規劃之中,讓空間的使用者不會因為性別等弱勢處境而受到空間使用的限制,甚至可以透過較友善的空間設計而有尊嚴且自在舒適的在空間之中移動與行動(游美惠,2016)。

游美惠以非常詩意又生動的文字,描述性別友善空間的意涵。筆者認為能尊嚴且自在地在空間中移動與行動,是空間設計中最難達到卻也是最重要的部分。這關乎使用者會不會再次拜訪這個空間。

在一次的治療課程後,有一個小孩在走廊上哭了超過10分鐘,因為空間的開放性特質,這個孩子馬上引起了圍觀。或許這樣的圍觀和空間性質帶給媽媽壓力,孩子的媽媽在走廊上對孩子咆嘯起來。母子在走廊上對吼了10幾分鐘後離開。「不知道他們之後會不會再回診」?醫師告訴我,這樣的情形很常見,通常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回診了。空間的不友善設計不只讓人感到不舒服也剝奪了病患的就醫權利。

該醫學中心的小兒部兒童復健科網站也以文字再現了空間的不友善,網站上是這樣寫的:

除了功能性診斷,在病因診斷上則是以早產兒、周產期窒息、先天性症候群及心理社會環境因素佔較多比例,由此可知,高危險群兒童,如:早產兒、腦傷兒童、和家庭問題兒童包括:外籍母親、缺乏親職教養技巧、兒童忽視、和兒童虐待等。即使在早期沒有明顯發展落後情形,還是應該要持續追蹤一段時間才能加以確定發展狀態是否正常。

這段文字直接標記了外籍母親為造成高危險群兒童的原因之一,不管是在實體空間還是網路空間,都應該避免對任何身分的污名。

空間使用者的多樣性及能動性

以目前的觀察,兒童復健科的孩童陪同者都是以國語、臺語為主要溝通語言的家長,大多以孩童的母親為主,再來是孩童的阿嬤,少數是父母一起,幾乎不見父親單獨帶著孩童就醫。如果父母一起陪同孩童來就醫,爸爸會獲得許多讚賞,甚至會有家長對著小孩說:「你好幸福喔!爸爸來陪你看醫生。」在這個空間,可以看見女性交流母職的經驗或是分享夫妻、婆媳的相處之道,因此陪同的父親不會參與話題,甚至也會坐在離大家比較遠的位子。

即使在很多面向皆需要改進的空間,筆者發現部分的女性使用者仍可善用這個空間的特性達到益處。在兒童復健科的治療通常需要花費很久的時間,像腦性麻痺的個案就需要持續治療好幾年。這樣的緣故,帶著小孩來治療的媽媽們大多都互相認識。也因為這個空間不具有隱私性,每個媽媽都知道彼此小孩的症狀,除了給予鼓勵也會提供意見,無形中這群媽媽成為了一個互助的社群,彼此相互打氣並交流資訊。在這些媽媽的社群中,她們會討論哪間醫院或哪個醫師比較好、要給小孩吃什麼、小孩氣胸的話要怎麼處理、哪一間學校的老師比較友善等等。除此之外,這些女性也會互相抱怨自己的老公或婆婆,兒童復健科的等候空間成為了她們可以暫停逃離家庭,抒發心情的空間。

不過,人是多樣性的,不是每位女性都加入或喜歡這樣的互助社群,來到兒童復健科的女性,其共同基礎是她們的孩子需要治療,但除了這個共通點,她們可能全然不同。因此,設計者應該要設計讓多元、多樣的家長皆能感到友善的環境,而非認為她們自成互助社群,空間不具有隱私性就沒有關係。空間使用者有能動性,不代表空間設計者就能不去思考如何營造更友善的空間。

結語

筆者以高雄某醫學中心的兒童復健科等候空間作為研究場域,以空間的隱私性、安全性、便利性和舒適性作為檢視的觀點。研究發現,兒童復健科之等候空間在這四個面向皆有待改進之處,設計者沒有以空間使用者的經驗為中心,設計的空間不合宜且不友善。不只硬體方面,甚至空間內的文字也傳達了性別刻板印象,空間的不友善也對孩童和家屬造成傷害甚至影響就醫權利。

因研究規模限制,本文未能訪談小兒復健科等候空間之使用人,僅以田野觀察之方法,探究空間使用者與空間的互動關係。希冀本文能引發更多討論,讓所有人與空間都有更多友善互動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 Doherty, G., & Waldheim, C. (Eds.). (2015). Is landscape…?: essays on the identity of landscape. Routledge.
  • Weisman, L. K. (1981). Women’s environmental rights: a manifesto. Heresies: A Feminist Publication on Art and Politics, 3, 6–8. Weisman, L. K., 王志弘 , 張淑玫 , & 魏慶嘉(1997)。設計的歧視:「男造」環境的女性主義批判。巨流。
  • 陳亭羽(2017)。以性別友善醫療環境觀點探討醫院婦產科空間規劃設計[未出版之碩士論文]。中原大 學建築研究所。
  • 游美惠(2016)。性別友善空間。收於行政院性別平等處編,性別與環境、能源與科技。行政院。
  • 高雄市政府衛生局網站﹙ 2019﹚。高雄市提供兒童復健醫療機構。https://khd.kcg.gov.tw/upload/ne ws/0_%E5%85%92%E7%AB%A5%E5%BE%A9%E5%81%A5%E9%99%A2%E6%89%80108.03 .22%E4%BF%AE-%E6%8E%9B%E7%B6%B2%E7%89%88.pdf
  • 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網站。兒童發展聯合評估中心。http://www2.kmuh.org.tw/web/kmuh dept/0400/%E5%96%AE%E4%BD%8D%E4%BB%8B%E7%B4%B9/%E5%85%92%E7%AB%A5 %E7%99%BC%E5%B1%95%E8%81%AF%E5%90%88%E8%A9%95%E4%BC%B0%E4%B8%A D%E5%BF%83.aspx